候跟所有人都說了，士兵、百姓、站在前排的那幾個姑娘。他的聲音被校場的風送過來，送到我耳朵里的時候已經很淡了。像隔著一整條街聽人說話。
我沒有往前走。上輩子我往前走了。沖到場邊，雪濺了一身，只為了離他的聲音近一點。后來發現這四個字不是對我一個人說的。就像校場上空的雪，落在每個人的肩頭，誰也不比誰多一片。
"好。"
我的聲音很小，連站在旁邊的小蝶都沒聽清。但他的馬頓了一下，玄色的披風在半空中抖了一瞬，像被什么絆了一下。他大概聽見了。也可能沒有。
馬蹄揚起雪霧。三萬大軍在我面前像一條黑色的河往北流淌。我從懷里掏出那只木盒，上輩子揣到北狄、壓在枕頭下面、最后和我的棺槨一起葬在草原上的那只桃木盒。打開蓋子。桃花瓣已經碎成了粉末。風一吹，全散了。指尖沾著幾片殘瓣，我搓了搓手指，干了，碎的，怎么攏都攏不回去。
轉身。沒有回頭。
圣旨比我早回府。
金黃的綢緞鋪在案上，像一攤凝固的油。太監念完了。一字不差，和上輩子一樣。和親。北狄。七日后啟程。念完之后他收攏圣旨，對我笑了一下。不是恭敬的笑，是那種"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的命"的笑。
我跪著接旨。膝蓋壓在青磚地上。這一次沒有桃花瓣。
太傅站在廊下。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官袍，手里端著茶。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不是手抖，是他想說話，又咽回去了。上輩子他在朝堂上跪了三個時辰，跪的不是我。這輩子我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去跪。也不在乎了。
淑夫人從我身邊走過。她的裙擺擦過我的胳膊，留下一陣茉莉頭油的香氣。她沒說話。上輩子她說了"二姑娘好福氣"。這輩子沒有說話，大概是我接旨時臉上沒有卑微，也沒有怨恨。我只是平靜。那種平靜讓她不知道該怎么接。
我回到房里。關上門。窗外的雪還在下。
從柜子最深處摸出一疊紙，素白的宣紙。上輩子用的也是這種紙，寫滿了三十六張。這輩子打開第一頁。寫下第一行。
不是信。是一份清單。
北狄貴族勢力，王庭**。誰可以拉攏，誰必須提防。拓跋衍的喜惡，他討厭南朝的繁文縟節，但是尊敬真正有本事的人。北狄語的發音規律，動詞在賓語后面，敬語單獨占一個音節。北狄的地圖，關隘、水源、牧場的分布。冬天最冷的時候要提前囤什么藥。炭怎么燒才久。
上輩子花了三年，用自己的命換來的東西。這輩子趁著還活著，全寫下來。
寫到半夜。蠟燭燒掉了兩根。宣紙鋪了一地。小蝶在門外問了好幾次"小姐還不睡嗎"。我說快了。最后一次她推門進來，看見滿地的紙，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她蹲下來看了一張，沒看多久就抬起頭。眼眶是紅的。
"小姐，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做夢夢見的。"
她把那張紙小心地放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上輩子沒說過的話——"小姐，我跟你去北狄。"
我看著她的臉。十五歲。上輩子她跟著我出關，在北狄待了兩年。第三年開春染了草原上的疫病。死的時候輕得像一片羽毛，我抱她的時候沒有重量。
"你不用去。我幫你尋個好人家——"
"小姐。"她打斷我。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打斷我說話。"你夢里，夢到過我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夢到過。"
"那就行。夢里你是一個人去的。這輩子得有人跟著。"
我沒接話。她把地上的紙收攏起來，按順序疊好。手指很輕。收拾完了她蹲在我旁邊，把我手邊涼掉的茶端走了。換上滾燙的新茶。
茶的熱氣漫過我的眼眶。
外面雪停了。
第3節：出關
花轎啟程那日，京城又下了雪。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我坐在轎子里，簾子垂著，手指搭在膝上那本簿子上。簿子是出府前裝訂的，紙的邊緣還不太齊，小蝶熬了一夜幫我裁的。封面沒有字。翻開第一頁：「北狄語日常會話：謝謝，巴雅爾拉。對不起，烏其勒。王后，哈敦。」
「哈敦。」我低聲念了一遍。舌頭在口腔里生澀地打了個轉。北狄語的發音位置比漢話靠后，像是在喉嚨深處含了一塊石頭。
轎簾被風掀起一角，雪花撲進來正好落在簿子上。洇開一小團墨。
我掀開簾子往外看。京城的主街上稀稀落落站著幾個人，不是送我的。是等著看和親隊伍出城的閑人。他們裹著棉袍縮著脖子，臉上的表情是"反正不關我的事"。有個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