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離開那年，我十六歲。
她只在桌上放了一張紙。
紙上寫："紹平，對不起，我走了。晚晚別怪我。"
我看了三遍，才明白那個"我"，是我媽。
我爸坐在床邊，一口一口抽煙。
我問他："媽去哪了？"
他說："跟人走了。"
我又問："跟誰？"
他說："你不認識。"
我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早上要交的數學卷子。
我說："她還回來嗎？"
我爸把煙按進罐頭瓶里。
"別等。"
那兩個字，我記了二十三年。
那年是二零零零年，縣城小，誰家出點事，不到半天就能傳遍三條街。
下午我去上學，班里有人沖我笑。
"姜晚，**真跟男人跑了??？"
我沒說話。
她又說："**是不是被甩了？"
我把書包放下。
"你再說一遍。"
她撇嘴："我又沒說錯。"
我拿起桌上的粉筆盒，直接扣在她課桌上。
粉筆灰揚了一桌。
她尖叫："老師！姜晚**！"
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
"姜晚，你家里的事，老師理解，但你不能把氣撒在同學身上。"
我說："她罵我媽。"
"她不該說，可你也不該動手。"
我盯著桌上的教案。
"老師，她說我媽跟男人跑了。"
班主任停了一下。
"那也是大人的事。"
我笑了一下。
"所以小孩就該聽著？"
那天我被罰站一節課。
放學后，我爸來接我。
他沒有罵我，只把一袋饅頭塞給我。
"吃。"
我說："爸，別人都說她不要我們了。"
他低著頭推車。
"嗯。"
我說："你就不生氣？"
他停在路邊。
"生氣能讓她回來嗎？"
我沒再問。
我爸叫姜紹平，在縣醫院后勤做維修工。
我媽叫羅美珍，原本在百貨商場賣布。
她長得好，會說話，愛穿鮮亮衣服。
我爸老實，話少，褲腳常年沾著灰。
他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對。
我小時候，街坊就常說，我媽嫁虧了。
我媽聽見，從不反駁。
她只笑。
"人過日子，哪有虧不虧。"
可她還是走了。
跟一個來縣里收舊布料的男人走了。
聽說那人姓梁，開著面包車，說要去南方做大買賣。
我媽把她最喜歡的紅裙子帶走了。
也帶走了家里存著的八千塊錢。
那是我爸準備給我上高中用的錢。
我爸找過她。
去了車站，去了她娘家，也去了那個姓梁男人租過的院子。
什么都沒找到。
第三天晚上，他回家，把門關上，煮了兩碗面。
"晚晚，吃飯。"
我說："沒錢交學費了。"
他說："我想辦法。"
"怎么想？"
"我多接點活。"
我看著他手背上的油污。
"她為什么不要我？"
我爸夾面的動作停了停。
"不是你的錯。"
我又問："那是你的錯嗎？"
他半天沒開口。
最后他說："算我的。"
我一直以為，他這句話是在替我媽兜底。
二十三年里，他再也沒說過她一句壞話。
可別人替他說了很多。
鄰居說："羅美珍那種女人，早晚飛。"
親戚說："紹平太窩囊，管不住老婆。"
我奶奶說："這個女人壞了姜家的風氣。"
我爸只回一句。
"晚晚還小，別當她面說。"
我偏偏全聽見了。
所以我拼命讀書。
我不想讓別人提起我時，只說一句，那個被親媽丟下的姜晚。
高二那年，我爸晚上去修鍋爐，右手被燙傷。
他回家時手上裹著紗布，還給我帶了兩個雞蛋。
我說："你別干了。"
他說："不**吃什么？"
我說："我可以退學。"
他把筷子重重放下。
"你敢。"
那是他第一次兇我。
"姜晚，我供你讀書，不是為了讓你學會認輸。"
我低頭吃雞蛋，眼淚掉在碗里。
他別過臉。
"**走了，我還在。"
我考上省城大學那天，他買了一只烤鴨。
我說："太貴了。"
他說："今天不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