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糖假裝沒看出他們的失望，拍拍手上的灰，轉身就往門外走。
“糖糖，你去哪？”沈玉蘭追上來。
“出去玩。”
“別走遠。”
“知道了。”
姜糖走出院門，沿著村里的小路慢慢晃，這是她穿過來后，每天必做的事。
原主是個傻子，記憶里一片漿糊，別說認人了，連村里有幾條路都搞不清楚，她只能靠著自己一點一點的摸，去熟悉身邊的人和事。
傻病得慢慢好起來，不然太嚇人。
爹娘吵架摔東西的病，也得治好。
姜糖一邊想一邊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村口的大槐樹下。
這棵樹粗的兩個人合抱都抱不住，樹冠鋪天蓋地，是村里人納涼最好的地方。
她像往常一樣，找了個干凈的地方蹲下來，靠著樹干吹吹風。
四天沒吃飽過，走幾步路腿就發軟，能省一點力氣是一點。
剛蹲下沒一會兒，一道陰影罩了下來。
馬春花扛著鋤頭從她面前走過，突然后退了三步，湊到她跟前，看了又看。
“咦，這姜糖今天不大對勁。”
楊寡婦剛從菜地里回來，一聽到這話，立馬湊了過來，“哪不對勁了？”
“她不流口水了。”
姜糖：……
楊寡婦盯著她看了又看。
“不對，她嘴巴已經張開了，快流了。”
姜糖立刻把嘴閉上。
馬春花指著她的嘴，“你看，嘴都閉上了，肯定不流。”
楊寡婦一臉篤定，“她一會鐵定流。”
“不流，”馬春花從袖袋里掏出一把花生數了數，“我打賭十顆花生。
“鐵定流，”楊寡婦從挎籃里拿出一顆大白菜，“我賭一顆大白菜。”
姜糖：……
還打賭上了？
打什么賭？她全都要。
她伸手拿走馬春花手上的花生，塞進懷里，又從楊寡婦手里接過大白菜抱在胸前，沖兩人傻笑了一下，“謝謝嬸子。”之后蹦蹦跳跳的走了。
馬春花看著空空的手心。
楊寡婦一臉茫然。
回過頭時，姜糖已不見了人影。
兩人罵罵咧咧的走了。
姜糖只是拐了個彎，在大槐樹的另一側，找了個地方重新蹲下。
她把大白菜放在腳邊，手伸進衣袋摸出一顆花生，正打算剝，突然——
“傻子！傻子來了！”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姜糖手一頓，把花生塞回衣袋。
她回頭一看，七八個孩子正朝他跑過來，帶頭的叫石頭，村長的孫子，村里的孩子王，一臉橫肉。
就屬他最壞。
總是讓她學狗叫，學雞叫，學牛叫，然后哈哈大笑。
“傻子，你在干嘛？”石頭雙手叉腰，一臉壞笑的看著她。
姜糖瞥了他一眼，沒搭理。
她現在只有一個感覺。
餓。
餓得連生氣都覺得費勁。
“喂，我跟你說話呢。”石頭伸手推她。
姜糖身子一側，石頭撲了個空，差點摔倒。
姜糖站起身，“你們玩吧，我走了。”
石頭哪肯放過她，沖過去拽住她的袖子，兇巴巴的，“傻子，你今天必須學，敢走我揍你！”
姜糖牙疼。
這熊孩子，沒完沒了了。
就在這時，一陣香氣飄過來。
是芝麻被烤焦的香氣，混著面餅的麥香，直往鼻子里鉆，姜糖感覺自己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她順著香氣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個壯實的漢子從村外走來，手里拎著一個油紙包，邊走邊跟人打招呼。
那是石頭的爹，村長的大兒子，孫大壯。
姜糖吞了吞口水，一**坐在地上。
“哇——”
石頭愣住了，手還拽著她的袖子，整個人僵在那里，“傻子，你哭什么？”
“你欺欺我，你要我學狗叫，我不學你就要打我。”
“這不是還沒打嗎？”
“打了，你掐得我好疼，哇——！”
“喂，你別哭！”
孫大壯走過來，看到自己兒子把人家姑娘弄哭了，臉色一沉，“石頭，你干什么？”
“爹，我沒打她，她瞎說。”
孫大壯瞪了自家兒子一眼，“人家是傻子，傻子會瞎說嗎？”
石頭：……
孫大壯蹲下來，從油紙包里掏出一塊燒餅，遞到姜糖面前，語氣溫和了不少。
“丫頭，別哭了，這塊餅賠給你好不好？”
姜糖抽抽搭搭的接過燒餅，“謝謝叔叔。”
孫大壯又瞪了石頭一眼，“回家再跟你算賬。”
石頭委屈得不行，“爹，“我真沒打她。”
“閉嘴！”
石頭被**拽走了，一步三回頭，看姜糖的眼神，像要把她吃了。
你給我等著。
姜糖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
她看著手里的燒餅，嘴角微微上揚。
當個傻子，好像也不賴。
她正要咬一口，突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姜糖抬起頭，順著那道目光看去。
大槐樹的另一側，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個男人。
玄色長袍，身形頎長，臉上更是好看的不像話。
晨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明暗交錯，像一幅絕美的水墨畫。
但那雙眼睛太冷了，黑的發沉。
像兩汪深潭，看人的時候沒有半點溫度，倒像是在審視什么。
姜糖心一咯噔。
這人什么時候在那兒的？
她剛才騙燒餅的那一段，他是不是全看見了？
姜糖心慌了一瞬。
但很快，她就鎮定了下來。
她是個傻子，傻子能跟正常人一樣嗎？
她沖那人傻笑了一下，標準的、原主式的、蠢萌蠢萌的傻笑。
笑完，轉身就跑。
跑出去老遠，她才放慢腳步。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人還在原地，似乎還在看她。
隔著這么遠，隔著一層晃動的樹影，那雙眼睛的存在感還是強得讓人不舒服。
姜糖眉頭皺了皺。
那人是誰？
村里的生面孔，穿過來這些天她全認全了，絕對沒有這號人。
她搖了搖頭。
管他是誰。
左右不關她事。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左邊有個半截土墻，墻根長滿了野草，她蹲了下去，背靠著土墻，打開油紙包，狼吞虎咽的把燒餅塞進嘴里。
芝麻的焦香，面餅的韌勁，還有一點點咸味，在嘴里炸開。
姜糖差點哭了。
上輩子什么好東西沒吃過，但從來沒有一塊燒餅，能讓她覺得這么香？
吃完最后一口，她意猶未盡的舔了舔手指上的芝麻粒。
肚子還是餓的，但至少沒那么空了。
她靠在墻根上，看著頭頂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
這開局，爛的不能再爛了。
但有句話不是說嗎，人生除死無大事。
小事。
活著就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拍了拍**上的土屑，抱上那顆大白菜，往家的方向走。
該回去看看那對活寶爹娘了，希望他們沒有趁她不在，又摔了一個碗。
她走遠了，身后的大槐樹下，一個侍衛打扮的男子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低聲道，“主子，您猜的沒錯，那人果真有問題。”
“繼續盯著。”
“是。”
八兩應聲完，看著自家主子一眼不眨的盯著遠處。
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小丫頭片子，正一晃一晃的往前走。
八兩瞇了瞇眼，腦袋晃了兩下，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
“主子，屬下一看，就知道那個女的有問題，搞不好跟那樁案子有關，待屬下一查……”
“砰！”
一個壯碩黑影迫不及待的從樹上砸下來。
六斤拍了拍身上的樹葉，一臉嫌棄，“關你個大頭鬼，那女的是個傻子，全村都知道。”
八兩一愣，眼珠子轉了兩圈，面不改色的改了口，“我……我就說吧，她果然有問題。”
六斤白眼都快翻上天，“你剛才可不是這個意思。”
“怎么不是這個意思？我剛才就說她有問題。”
“腦子有問題也是問題。”
六斤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閉嘴。”陸錚嫌棄地看了兩個屬下一眼。
這兩人眼神都不好使。
他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個瘦小的背影。
嗤——
這傻子，演得可真像。
不止演的像，手還挺黑。
花生也要，白菜也要，燒餅也要，吃完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