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間清晏再無我
我被國公府尋回那日天,中原驟然大旱。
傾心于我的少年將軍,殉身賑災之路。
沒過多久,長姐染病撒手人寰,最寵愛我的二哥也葬身山賊之亂。
滿城流言都咬著我不放,說我是天煞孤星,專克至親骨肉。
父親母親嘴上替我辯駁,心底卻厭極了我。
趁夜色無人,將我送去古剎清修,青燈古佛伴了整整六載。
又一年元宵燈會,我被刁難擦洗佛像,抬眼竟望見了謝長鈺。
他手里牽著個女童,執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女童歪頭不解。
“爹爹,你與阿娘早已相守,何必再寫這個?”
謝長鈺眉眼溫柔。
“婉婉性子執拗,怨我早年有過婚約,總要給她一份體面婚書才算**。”
婉婉,正是我已故長姐的名諱。
我指尖一顫,手中佛珠滾落滿地。
身后忽然落來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回頭,直直撞進二哥幽深的眼眸。
“璃月,你不該來這里。”
………………
連一句寒暄都沒有,二哥語氣淡得像在說陌生人的事。
“無論你接受與否,父親母親本就屬意他們結親,是你突然回來擋了路,才出此下策,騙了你六年。”
二哥嘆了口氣,目光掃向不遠處的謝長鈺和小女孩,瞬間軟了下來。
“都是一家人,你是吃了些苦,可婉婉因為你躲在別院六年不能回府,她比你更難。”
眼淚瞬間涌滿眼眶,我死死咬著唇才沒哭出聲。
我懂,我全懂。
在他們眼里,我這個半路尋回來的鄉野丫頭,本就不配待在國公府。
更不配和戰神謝長鈺有牽扯。
“舅舅!你快來呀,阿娘讓我喊你回去吃湯圓!”
小女孩跑過來,二哥立馬彎腰抱起她,語氣滿是寵溺。
“這就去,你阿娘還是這么嘴饞。”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謝長鈺緩步走過來,疏離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指了指懷里的女孩,語氣平淡。
“這是我和婉婉的女兒,謝念婉,今年四歲。”
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過往的承諾全變成了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
上戰場前,他說戰事一了,就用軍功換求圣上賜婚,讓我做滿京城女子都羨慕的新娘子。
他離京前,抱著我說等他回來,誰都不能再欺負我,他會是我最硬的靠山。
我信了他的每一句話,日日盼,夜夜等。
等了六年,等來了他和長姐的孩子,等來了一場蓄謀六年的騙局。
天上飄起了碎雪,落在我肩上,冷得刺骨。
謝長鈺下意識解下自己的披風,想披在我身上。
我猛地后退躲開。
“不必了,我只問你一句話。”
我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六年,你有沒有哪怕一瞬間,后悔騙我?”
謝長鈺愣了一瞬,隨即勾起一抹冷漠的笑,字字誅心。
“從未。”
“當年接近你,不過是父親母親授意,等時機到了,把你送走,好讓婉婉順理成章嫁我。”
我攥緊了手里抄了五年的**,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都渾然不覺。
那我算什么?
是人人喊打的災星,是連至親都嫌惡的累贅。
我失魂落魄地離開,不知不覺走到國公府。
剛到側門,就聽見母親和丫鬟的對話。
“大小姐和姑爺還有小郡主回府了,把府里最好的炭火和吃食,全送到大小姐的別院!”
“那二小姐呢?聽說她在尼庵被人欺凌的遍體凌傷……”
母親的聲音滿是不耐煩。
“提她做什么?當年若不是她突然回來,婉婉早就風風光光嫁入謝府,何必躲六年?”
心口猛地一疼,我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眼前陣陣發黑。
府里的醫師來看過,搖著頭說我營養不良,又郁結于心。
身子早就油盡燈枯,最多撐不過兩個月。
從前我舍不得死,總想著或許有一天,父親母親會疼我。
謝長鈺會回來,我總能熬出頭。
可現在,我只覺得解脫。
“璃月,你怎么了?快叫大夫!”
謝長鈺快步朝我走來,臉上露出慌亂的神色,伸手就想來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