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灌進(jìn)嘴里的時(shí)候------------------------------------------，他腦子里閃過一句話。“可憐辜負(fù)好韶光，于國于家無望?！薄！都t樓夢》的判詞。寫的是賈寶玉。？。昆明湖的水很涼，比他想得涼。水灌進(jìn)肺里，像有人往胸口塞了一塊冰。。，因?yàn)樗H手在遺書上寫下的。，用一塊卵石壓著。第一句是“五十之年，只欠一死”。最后一句是“經(jīng)此世變，義無再辱”。，他寫了又涂掉，涂掉又寫。。，有些話說不說都一樣。，湖面上的殘陽碎成了千萬片。像血，也像胭脂。。。
幼年喪母時(shí)抓不住的衣角。中年喪子時(shí)握過的小手。清華園的書房里寫了一半的《人間詞話》手稿。與羅振玉決裂那天，對方摔門而去時(shí)門板撞在門框上的聲音。陳寅恪最后一次來家里，什么都沒說，只是坐了很久，然后站起來，鞠了一躬，走了。
都在這片黑里，散了。
然后有人在他耳邊喊。
“二爺！”
“二爺您醒了！”
“快去回**，二爺醒了！”
他睜開眼。
頭頂是藕荷色的帳子。
帳鉤上掛著一只香囊，繡的是鴛鴦戲水。枕邊放著一方帕子，上面有淚痕。床沿上坐著一個(gè)姑娘，十五六歲，銀紅襖兒，青緞背心，眼睛紅紅的。
看見他睜眼，那姑**眼淚又掉下來。
“二爺，您可算醒了。”
他沒說話。
因?yàn)樗恢涝撜f什么。
這姑娘他認(rèn)識。不是前世的記憶，是另一套記憶告訴他的——這具身體里還殘留著賈寶玉的記憶碎片，像一本被撕碎的書，東一頁西一頁地飄著。
她叫襲人。
他是賈寶玉。
那個(gè)他研究了一輩子的《紅樓夢》里的賈寶玉。
“二爺，您要不要喝口水？”
他點(diǎn)頭。
襲人倒了茶來，扶他靠著床頭，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茶是溫的。
“**才剛走了，說您若醒了讓我即刻去回。老爺也來過，站了一會兒，沒說話就走了。”
襲人放下茶碗，拿帕子替他擦嘴角。
“老爺打您，您也別記恨。老爺心里也是疼您的，只是嘴上不說?！?br>他沒應(yīng)聲。
他正在腦子里整理那堆碎片。
十四歲的少年。不愛讀圣賢書。整日在姐妹堆里廝混。喜歡胭脂水粉，喜歡莊子，喜歡做些沒有人懂的夢。前幾日被賈政打了，罪名是“在外流蕩優(yōu)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xué)業(yè)，淫辱母婢”。
蔣玉菡的事是有的。
但“淫辱母婢”四個(gè)字，是賈環(huán)添的油。
金釧兒的事，不是他的錯(cuò)。
但賈政不想聽解釋。棍子落下來的時(shí)候，賈寶玉只是一個(gè)需要被教訓(xùn)的兒子。沒有人問他為什么哭。
“二爺，您在想什么？”
襲人的聲音里有一絲不安。
他意識到自己沉默太久了。
“沒想什么?！彼饋?，“只是做了個(gè)很長的夢?！?br>“夢見什么了？”
“夢見一個(gè)人?！?br>“什么人？”
“一個(gè)寫書的人?！?br>襲人笑了：“您夢見自己寫書不成？您平日不是最煩寫文章的嗎？”
他看著她。
這姑娘不知道，她眼前這個(gè)人，前世寫了三百萬字的著作?！度碎g詞話》。《紅樓夢評論》。《宋元戲曲考》。每一筆都是他自己寫的。
“煩歸煩，寫還是要寫的?！?br>他掀開被子想下床。
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一沾地就疼。
襲人連忙扶住他：“二爺您別動，**說了這幾日不許下床。”
“我沒事?！?br>他扶著襲人的手站起來，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是怡紅院的院子。暮色正濃。廊下的燈籠剛點(diǎn)起來，紅色的光落在芭蕉葉上，像一片片胭脂。遠(yuǎn)處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曲子——不知道是哪個(gè)屋子的丫鬟。
他站了很久。
久到襲人又喊了他一聲。
“二爺？”
“襲人?！?br>“嗯？”
“林妹妹來過嗎？”
襲人沉默了一會兒。
“來過的。您發(fā)熱那兩天，林姑娘天天來。每次來都坐在您床沿上，不說話。**來了，她才走?！?br>“后來呢？”
“后來**說，林姑娘身子也不好，老往這邊跑，萬一過了病氣，兩頭都不好。叫她不必每日來。”
他沒說話。
王夫人不喜歡林黛玉。
這件事，原著里寫得明白，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也感覺得到。只是以前的賈寶玉不懂，為什么母親不喜歡自己最喜歡的人。
現(xiàn)在的他懂了。
因?yàn)橥醴蛉耸琴Z府的王夫人，不是賈寶玉的母親。母親喜歡兒子開心，王夫人喜歡兒子有出息。兩件事不一樣。
他想起前世。
在清華教書的時(shí)候，有個(gè)學(xué)生問他：“先生，您為什么總是看著窗外？”
他說：“窗外有答案。”
學(xué)生問什么答案。
他沒說。
現(xiàn)在他知道答案了。
窗外什么都沒有。
窗外只是另一個(gè)牢籠。
只是這個(gè)牢籠，比前世的那個(gè)，多了一層藕荷色的紗帳。
“二爺，您該歇著了。”
“好?！?br>他躺回床上。
襲人吹了燈，只留了一盞小紗燈，放在床頭的矮幾上。
“二爺若有事，只管叫我。我就在外面?！?br>腳步聲遠(yuǎn)去。門簾落下。
房間安靜下來。
他攤開手掌。
掌心里什么都沒有。
但有一股熱意，很淡，從掌心蔓延到指尖。
不燙，不疼。
就是熱。
像有什么東西，在掌心里，慢慢醒過來。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走進(jìn)清華園的書房。桌上放著一沓手稿——《紅樓夢評論》的批注本，只批到第***回。
第***回。
林黛玉寫《五美吟》。
那是黛玉在書里最后一次真正快樂的時(shí)光。之后，一切都開始往下走。
他把手稿推到一邊，換了干凈的長衫，一個(gè)人坐車去了頤和園。
那天天氣很好。昆明湖上有人在劃船，船上有小孩子在笑。
他在湖邊坐了很久，看那些劃船的人。
然后他站起來，走進(jìn)水里。
水很涼。
他沒有回頭。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醒過來了。
可是現(xiàn)在，他又醒了。
醒在他研究了一輩子的故事里。
醒在他寫過無數(shù)篇論文解讀過的少年身上。
醒在一個(gè)注定要以悲劇收場的世界里。
他舉起手，看著掌心里那道若有若無的熱。
然后慢慢握緊。
前世他選擇了昆明湖，因?yàn)樗X得他那個(gè)時(shí)代已經(jīng)不需要他了。
這一世，他倒要看看。
誰需要他。
誰不需要。
還有那些他在課堂上講過的、在論文里論證過的、在《紅樓夢評論》里分析過的悲劇——
能不能，不按原來的劇本演。
窗外，月亮升高了。
芭蕉葉上的月光，白得像霜。
他在一片安靜里，慢慢睡著了。
這一次，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