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與“鐵盒子吃石頭”------------------------------------------，可惜依舊掩不住這地方的荒涼。——現在對外得叫“遂明叔”——走出小區時，看門的王叔正蹲在門口小賣部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喲，小明，這么早出門？”王叔含糊地打招呼，目光落在林曉明身后的燧人氏身上，牙刷停住了。，穿著略顯寬大的T恤牛仔褲，腳上趿拉著涼鞋。這打扮在城里不算太扎眼，可他那眼神不對——太亮，太銳，像頭第一次走出森林的老狼，正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這個陌生的世界。他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個手電筒，指節發白。“帶、帶我叔去趟市區，辦點事。”林曉明趕緊側身擋住王叔探究的視線，干笑道，“我遠房表叔，從山里來的，以前沒怎么出過門。哦——”王叔拖長音，目光在燧人氏臉上逡巡。那張臉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確實像長年勞作的山區老人。“我說呢，這氣質就跟咱們城里人不一樣。老哥，貴姓啊？”，但看王叔對著自己說話，便習慣性地微微頷首，喉嚨里發出一個低沉短促的音節：“嗯。”。王叔笑了，漱了口水：“是挺認生。去吧去吧，早去早回，這趟公交得晃蕩一個鐘頭呢。”，林曉明才松了口氣，低聲對燧人氏說：“剛才那人，算是鄰居，打招呼。以后見了，點點頭就行，不用說話。嗯。”燧人氏應了聲，目光卻被別的東西牢牢吸住了。。，自動門“嗤”一聲打開。這鋼鐵造物對燧人氏的沖擊，恐怕不亞于原始人第一次見到猛犸象。他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后退半步，右手摸向腰間——那里原本該別著石斧，現在空空如也，只摸到了T恤下擺。“別怕，這是車，帶我們去很遠地方的……工具。”林曉明趕緊解釋，半推半扶地帶著他往上走。，見燧人氏動作僵硬，多看了兩眼。林曉明趕緊投幣，拉著燧人氏往后走。車廂里人不多，有幾個早起的老人。。他身體僵硬，手緊緊抓著前面座椅的靠背，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嘴唇抿成一條線。林曉明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繃得像石頭。
“看，外面，房子，樹，路。”林曉明指著窗外，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很快，不危險。”
公交車一個轉彎，離心力讓燧人氏身體一歪，他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悶哼，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林曉明的胳膊，力道大得林曉明齜牙咧嘴。
“放松，放松，很快就習慣了。”林曉明低聲安慰，感覺自己的胳膊要青了。
過了幾分鐘，燧人氏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松了些，但抓著前座和林曉明的手沒松。他的目光從恐懼漸漸轉為一種極度專注的觀察。他看飛快掠過的電線桿，看騎電動車的人，看路邊閃爍的霓虹燈牌，看遠處高聳入云的玻璃大樓……每一樣東西，他都看得極其認真，仿佛要把每一寸細節都刻進腦子里。
尤其當一輛對向行駛的卡車呼嘯而過時，燧人氏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又繃緊了，直到那“鋼鐵巨獸”遠去，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說：“大，快。”
“那是卡車，拉貨的，更大，更快的還有。”林曉明小聲解釋。
燧人氏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更緊地盯著窗外。他的手慢慢松開了林曉明的胳膊，轉而按在車窗玻璃上，似乎想觸摸外面那個飛馳的世界。
車子靠站，又上來幾個人。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走到他們旁邊的空位坐下。籃子里有鮮嫩的青菜，還有一條用塑料袋裝著的、還在微微動彈的活魚。
燧人氏的視線立刻被那條魚吸引了。那是種本能的、獵手看到獵物時的眼神。他身體微微前傾，鼻翼翕動，仿佛在嗅聞并不存在的氣味。老**似乎察覺到視線，轉頭看了他一眼。燧人氏立刻收回目光，正襟危坐，但眼角余光還黏在塑料袋上。
又過了幾站，車廂廣播響起：“車輛轉彎，請坐穩扶好。”
話音剛落，公交車一個右轉。放在老**腳邊的菜籃一滑，那條裝魚的塑料袋“啪”地掉出來，正好落在燧人氏腳邊。魚在袋子里撲騰，水濺出來幾點。
老**“哎喲”一聲，彎腰要去撿。
燧人氏的動作比她快得多。
幾乎在袋子落地的瞬間，他如同潛伏的豹子般出手——不是去撿，而是并指如刀，帶著凌厲的風聲，猛地朝還在撲騰的魚頭位置戳去！
“等等！”林曉明魂飛魄散，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指尖在距離塑料袋僅一寸的地方停住。老**的手也僵在半空，看看燧人氏那迅如閃電的手勢，又看看林曉明，一臉茫然。
“叔！這魚是買的！活的！不能這樣！”林曉明壓低聲音急道，手上用力把燧人氏的胳膊拽回來。
燧人氏看看他，又看看袋子里還在動的魚，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但隨即似乎明白了，慢慢收回手，對老**點了點頭，算是道歉。
老**嘀咕了句“怪人”，撿起袋子，換到遠一點的座位去了。
林曉明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心臟還在狂跳。他湊到燧人氏耳邊，用氣聲說：“這里的東西，有主人。不能抓，不能打。要買，用這個。”他掏出幾枚硬幣。
燧人氏盯著硬幣，眉頭微皺，似乎在努力理解“用石頭片換食物”這個概念。他想起剛才上車時，林曉明就是把幾個類似的“小石頭片”丟進了司機旁邊一個會發光的鐵盒子里，那鐵盒子還“嘀”了一聲。
“石頭，換東西？”他低聲問，指了指硬幣，又指了指老**籃子里的魚。
“對，這叫錢，貨幣。以后詳細說。”林曉明見他似乎懂了點，稍稍放心。
接下來的路程，燧人氏安靜了許多。他不再試圖攻擊移動的生物，而是更專注地觀察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他看著乘客上下車，投幣或刷卡；看著一個小孩子哭鬧，被母親用一塊糖哄好；看著窗外行人匆匆，車流如織。他的眼神從最初的警惕、驚奇，慢慢沉淀為一種深深的思索。
一個多小時后，公交車駛入市區，在中心商業街附近停下。
“到了，下車。”林曉明拉著還有些戀戀不舍望著窗外的燧人氏站起來。
走下公交車，站在人來人往的繁華街頭，燧人氏再一次被定住了。
高聳入云、玻璃反射著陽光的大樓，川流不息、顏色各異的車輛，五光十色、閃爍跳躍的巨型廣告屏，衣著各異、步履匆匆的人群，空氣中混合著食物香氣、汽車尾氣和各種說不清的復雜氣味……
聲、光、色、味，構成一股龐大的信息洪流，瞬間將他淹沒。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高速轉動，試圖捕捉和理解這一切。握著舊手電筒的手，指節再次因為用力而發白。
林曉明沒催他，靜靜站在旁邊。他能理解這種沖擊。想象一下，一個一輩子生活在山洞和荒野中的人，突然被扔到21世紀最繁華的街頭，沒直接崩潰已經算心理素質強大了。
過了足足兩三分鐘，燧人氏才極其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吐出。他轉過頭，看向林曉明，聲音有些干澀：
“很多人，很多……石頭房子，會跑的鐵盒子，很多光。”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里，裝不下。”
林曉明心里一酸，拍拍他的肩膀：“慢慢來，不急。今天我們先辦一件事，辦卡。”
他指著街對面一家氣派的銀行——**商業銀行，巨大的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去那里，辦一張***，有了它，以后就能買東西，不用總帶著硬幣和紙……錢。” 林曉明差點說“紙片”。
兩人穿過馬路。燧人氏對紅綠燈和人行橫道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尤其是看到行人綠燈一亮，兩側車流齊刷刷停下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低聲對林曉明說：“規矩，好，不亂。”
銀行里冷氣很足，與外面的燥熱形成鮮明對比。光滑的大理石地面，锃亮的金屬欄桿，叫號機不時發出的電子音，還有穿著統一制服、步履輕盈的工作人員，都讓燧人氏有些拘謹。他緊緊跟在林曉明身后，目光謹慎地打量著這個安靜、明亮、秩序井然的陌生環境。
林曉明走到取號機前，點了“個人業務”，機器吐出一張小紙片：A037，前面還有十幾個人等待。
“坐那邊等。”林曉明指了指等候區的塑料連排椅。
燧人氏學著林曉明的樣子坐下，身體挺得筆直。他的目光掠過整潔的柜臺，閃動的電子顯示屏，墻上巨大的利率表，最后落在銀行門口。
銀行門口兩側，各有一棵枝葉繁茂的行道樹，栽種在四方形的水泥樹池里。此刻是上午，陽光正好，樹蔭灑下一片清涼。
然而，燧人氏的目光卻停在右邊那棵樹上，微微皺起了眉。
那棵樹靠近根部的一截枝干，似乎有些不對勁。顏色比其他部分更深，而且……有幾片葉子邊緣微微卷曲發黃。
林曉明沒注意到燧人氏的異樣。他昨晚沒睡好，早上又經歷了一場“救火”驚魂，這會兒坐在舒適的椅子上，被銀行里適宜的冷氣一吹，困意一陣陣上涌。他打了個哈欠，腦袋開始一點一點，眼皮越來越沉。
“小明。”燧人氏忽然低聲叫他。
“嗯？”林曉明迷迷糊糊應了聲。
燧人氏指著門口那棵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獵手特有的警覺：“那樹，病了，很干，里面……有火在睡覺。”
林曉明勉強睜開發澀的眼皮，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門口大樹郁郁蔥蔥，看著沒什么異常。
“沒有啊，樹挺好的……呼……”他話沒說完，腦袋一歪，靠在椅背上，竟然真的睡了過去。實在是太累了。
燧人氏看著秒入睡的林曉明，又看了看那棵樹，眉頭皺得更緊。他鼻子輕輕**了一下，似乎在捕捉空氣中某種微弱的氣息。
然后，他站起身，拿著他的手電筒，朝著銀行門口那棵樹，走了過去。
等候區的其他顧客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低聲交談，沒人關注這個穿著樸素、行為有點古怪的老人。
燧人氏走到那棵樹下，蹲下身，仔細看著樹干底部那片顏色異常的區域。他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摳了一下樹皮。
一塊焦黑、酥脆的樹皮碎片，掉了下來。
里面，是同樣被灼燒過的痕跡。
燧人氏的眼神變得凝重。他抬頭看了看樹上茂密的枝葉，又看了看樹根附近幾個被丟棄的煙頭。他不懂什么叫“未熄滅的煙頭引發陰燃”，但他對“火”的認知深入骨髓。他知道，有些火不會猛烈燃燒，而是會藏在深處，慢慢吞噬，直到……
他站起身，快步走回等候區，用力推了推林曉明。
林曉明咂咂嘴，沒醒。
燧人氏看了看手里那個被稱為“手電筒”的、能發出“聽話的小火”的金屬棒，又看了看那棵藏著“睡覺的火”的樹。
他記得林曉明說過，這個“聽話的小火”很安全，不會亂跑。
他又看了看那棵樹。
然后，在銀行大廳里零星幾個顧客和保安茫然的目光注視下，這位一萬年前教會人類使用火種的男人，走到那棵行道樹下，舉起手電筒，用尾部堅硬的塑料殼，對著樹干那塊顏色異常的區域——
“咚！咚！咚！”
用力敲了三下。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銀行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保安站起身，疑惑地看向這邊。
燧人氏停下動作，側耳傾聽。他敏銳的聽覺，似乎捕捉到樹干內部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木材干燥龜裂的“噼啪”聲。
他臉色一變，不再猶豫，后退幾步，然后用手電筒指著那棵樹，用他剛學會的、還不太標準的詞語，對著銀行大廳里所有看向他的人，清晰而響亮地喊道：
“火！要醒了！跑！”
下一秒，一絲淡淡的青煙，真的從樹干被他敲擊的縫隙里，飄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