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我死在城里一間廚房里。
灶臺上燉著頂替我上大學那人的雞湯，她穿著羊毛衫，嫌我手腳慢，把熱湯潑到我腳背上。
我閉眼前，聽見她女兒問：“媽，她當年真考上大學了？”
她笑了一聲。
“考上又怎樣，通知書到我手里，人生就是我的。”
再睜眼，我坐在1981年夏天的土坯屋里。
桌上放著準考證。
窗外有人喊我：“林招娣，公社來信了，你落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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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準考證攥在手里，紙邊硌進掌心。
院門口站著王會計的兒子王建軍，穿著的確良襯衣，腳上新塑料涼鞋，嘴里叼著一根草。
他看見我出來，把手里的信封往空中揚了揚。
“林招娣，你沒考上。”
我娘從灶房里沖出來，圍裙上沾著草木灰。
“建軍，你可看清了？”
王建軍把信封塞回挎包。
“公社紅榜我爹看過了，沒有她的名。別等了，地里麥茬還沒拾完。”
隔壁王玉芬正坐在自家門檻上嗑瓜子。
她就是上一世頂替我的人。
她穿著新做的藍褂子，頭發用**繩扎著，臉上抹了雪花膏。她娘劉桂香端著搪瓷缸，一口一口喝紅糖水。
王玉芬見我看過去，笑著抬手。
“招娣，沒考上也沒啥。女娃讀那么多書，最后還不是要嫁人。”
她說這話時，身后屋里擺著一只新皮箱。
我前世見過那只皮箱。
二十年后，在城里她家的儲藏間，皮箱里藏著我當年的錄取通知書，縣一中成績單，省師范學院新生報到須知。
那時我給她家擦地，跪在木地板上，手指從皮箱縫里摸出那張發黃的紙。
錄取人姓名：林招娣。
王玉芬看見后，奪過去撕成兩半。
她踩著我的手說：“你現在說出去，誰信？”
那天夜里，我在她家廚房割了腕。
現在，王玉芬坐在太陽底下，年輕，得意，像已經摸到了城里的門票。
我往前走了兩步。
“紅榜在哪里？”
王建軍臉一沉。
“你問這個干啥？”
“我自己去看。”
他攔在門口，伸手推我肩膀。
“我爹說沒有就沒有。你一個女娃，往公社跑，丟不丟人？”
我避開他的手，進屋拿了布包，把準考證塞進去。
我娘一把拉住我。
“招娣，別鬧。你爹在地里，家里還有豬沒喂。”
我看著她灰白的頭發。
前世我就是被這句話按住的。
豬要喂，地要種，弟弟要上學，家里要有人做飯。
我等了一天又一天。
等來的只有一句，沒考上。
半個月后，王玉芬坐著拖拉機去縣城，村支書親自送，鞭炮響了半條街。
我娘站在人群后面抹眼淚，說人家命好。
我命不好。
我被留在村里，嫁給隔壁瘸腿木匠，生孩子，種地，挨打，逃到城里當保姆。
再進王玉芬家時，她已經是干部夫人。
她兒子把剩飯扣在我頭上，她丈夫讓我睡陽臺，她說鄉下人有口飯就該磕頭。
我抬手，把我**手指一根根掰開。
“娘，我要去公社。”
劉桂香走過來，擋在我家門口。
她笑得很寬，嘴邊沾著瓜子皮。
“招娣啊，你別倔。你這分數，去看也沒有用。聽嬸一句，女娃安分點，日子才好過。”
我盯著她。
“我分數多少？”
劉桂香嘴角停住。
王玉芬站起身，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你問我娘做啥？”
我往前一步。
“沒看過成績，怎么知道我分數沒用？”
院子里安靜下來。
王建軍上來搶我的布包。
“林招娣，你再胡攪蠻纏，我去叫我爹！”
我抬腳踢在他小腿骨上。
他抱著腿蹲下，嘴里罵得難聽。
我從他挎包里抽出那只信封。
信封口被拆過，又用米湯粘回去。
上面寫著：林招娣收。
郵戳日期是三天前。
我手指按在收信人那三個字上，抬頭看向王玉芬。
“這封信，為什么在你家？”
王玉芬的臉色一下變了。
她轉身就往屋里跑。
我追過去，她卻把門從里面插上。
門縫里飄出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掄起墻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