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門前（下）------------------------------------------“咯噔”，像是叩擊在**靈魂上的重錘，瞬間震散了他所有的思緒。，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一聲比一聲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聽不見那漫天的風雪聲。“咯噔……吱呀——”，是金屬摩擦山巖的沉重聲響，緩慢、滯澀，卻又帶著一種無可**的堅定，仿佛一頭沉睡了千年的巨獸正在緩緩蘇醒。，刻在記憶里的青銅巨門，就在這漫天風雪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打開了一道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縫隙。 ，那不是風，也不是任何活物的氣息，而是一種混合了萬年塵埃、古老金屬和非人歲月的味道，冰冷、厚重，帶著巨大的壓迫感。，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出現在了那道縫隙后的深邃黑暗中，輪廓被門外的風雪勾勒出來，顯得格外瘦削，卻又無比挺拔。，然后邁開了腳步。，兩步。，落在積雪上幾乎聽不見，卻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了**的心跳上。，走進了長白山凜冽的風雪里。，隨意地搭在肩上，身上那件樣式老舊的藍色連帽衫已經洗得發白，沾染著無法洗去的塵土和歲月痕跡，右邊眼角下多了一道極細的紋路，像是常年不見天日留下的印記。。。
他的眼神，和十年前進去時一模一樣，像兩口不見底的古井，沉靜、幽深，無悲無喜，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無法在其中掀起一絲波瀾。
那雙眼睛看過千年風霜，看過生死輪回，也看過**。
當他的目光越過漫天風雪，落在**身上的那一刻，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有什么東西，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那不是情緒，也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片被凍結了萬年的湖面，在某個瞬間，冰層之下有暗流極快地涌過，快到幾乎無法捕捉。
但**看到了。
十年的等待，六十五年的追逐，兩輩子的糾纏，在這一刻，仿佛都有了回響。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排練過無數句開場白，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他發現自己所有的準備都顯得那么蒼白可笑。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著那個男人一步步向他走來，像一個虔誠的信徒，仰望著他的神明緩緩走下神壇。
“你……”**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沙啞得厲害，“你出來了。”
張麒麟的腳步停在了他面前，隔著三步的距離，點了點頭。
“嗯。”
十年未曾開口，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更加低沉，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般的沙啞。
**感覺自己的心臟終于落回了原處，他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的保溫桶，像是抱住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這個動作已經重復了十年，成為了一種本能。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他想，他得是體面的。
“雞湯。”他舉起懷里的保溫桶，遞了過去，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莊重的儀式感，“還熱著。”
張麒麟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了保溫桶上，然后伸出手，接了過去。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上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皮膚因為久不見光而呈現出一種冷玉般的蒼白，指尖觸碰到保溫桶外殼的瞬間，**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陰冷氣息。
張麒麟沒有立刻喝，他只是握著那只半舊的保溫桶，感受著從桶壁傳來的，那一點屬于人間的微弱溫度。
然后，他擰開了蓋子。
一股濃郁的雞湯香氣混著氤氳的熱氣冒了出來，在這片冰冷死寂的山林里，顯得格外不真實。
他仰起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喉結因為吞咽的動作而上下滾動了一下，那一點溫度，仿佛要驅散他身體里積攢了十年的陰冷與死寂。
**就那么看著他，看著他喝完了小半桶雞湯，然后蓋上蓋子，把保溫桶遞了回來。
“走吧。”**接過桶，轉身帶路，聲音聽起來已經平靜了許多。
下山的路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風雪似乎也小了一些，天空依舊陰沉，卻不再那么壓抑。
**在前面走著，沒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眼眶里的濕意就會忍不住掉下來。
他想，這樣就夠了，他回來了，這就夠了。
就在他這么想的時候，身后那個沉默了許久的男人，忽然開了口。
“我在里面想了十年。”
**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僵在原地，不敢回頭，心臟再一次瘋狂地擂動起來，比剛才在青銅門前時還要劇烈。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輕得像一片雪花。
“想什么？”
風雪中，那個人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慢而又鄭重。
“想你。”
轟的一聲。
**感覺自己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所有的冷靜，所有的體面，所有的故作鎮定，在這一瞬間，被這兩個字砸得粉碎。
他猛地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著張麒麟。
那個男人就站在他身后不遠處，手里還提著他的背包，那雙幽深的眼眸此刻正專注地看著他，里面沒有了剛剛出來的無悲無喜，也沒有了那轉瞬即逝的波動。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認真。
他說，想你。
**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視線瞬間模糊，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又在觸及冰冷空氣的瞬間結成了冰。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張麒麟出來后會不記得他，想過他會像以前一樣沉默寡言，想過他會對自己的等待無動于衷。
他唯獨沒有想過，他會說出這兩個字。
六十五年的追逐，十年的等待，他從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等到靈魂都染上了風霜，他以為自己想要的只是一個“負責”的名義，一個可以并肩而行的資格。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他想要的，原來是這個。
“你……”他想說點什么，嘴唇卻抖得厲害，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下一秒，他放棄了所有語言。
他像是瘋了一樣，朝著張麒麟沖了過去，奮不顧身地，一頭撞進了那個冰冷的懷抱里。
“唔……”
**把臉死死地埋在張麒麟的肩窩里，發出一聲壓抑了太久的嗚咽，然后便是再也控制不住的，決堤般的痛哭。
他聞到了張麒麟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冷冽雪松和古墓塵埃的味道，還有一種非人的，近乎陰冷的氣息。
他的身體很冷，隔著厚厚的沖鋒衣，依舊能感覺到那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寒意，身體也很僵硬，像一塊被冰封了千年的石頭。
**死死地抱著他，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所有的溫度都傳遞給他。
張麒麟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身體僵直，雙手無措地垂在身體兩側，他顯然沒有預料到**會有這么激烈的反應，也從沒有被人這樣奮不顧身地擁抱過。
他僵硬了很久，久到**的哭聲都開始變得嘶啞。
然后，他那只提著背包的左手，緩緩地，抬了起來，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輕輕地落在了**不住顫抖的后背上。
停頓了片刻，另一只手也抬了起來，同樣笨拙地，回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生疏、僵硬，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卻讓**哭得更兇了。
他回來了。
他記得他。
他還說，想他。
這就夠了。
風雪漸漸停了，一縷微弱的陽光穿透厚厚的云層，照在了這片雪白的山林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哭聲終于漸漸平息，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他依舊抱著張麒麟，像是要把自己揉進對方的骨血里。
張麒麟也一直抱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放在他背上的手，無意識地，輕輕拍了拍。
又過了一會兒，**終于從他的肩窩里抬起了頭，一張清雋的臉哭得一塌糊涂，眼眶和鼻尖都是紅的，眼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張麒麟，看著他眼角那道細紋，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他眼底那片只屬于自己的專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帶著淚，帶著委屈，也帶著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
“我們回家。”他說。
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