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親的鳳冠壓在案上，金絲纏著東珠，燭火一照，像一盆燒不開的冷油。

趙寧跪在我腳邊，額頭已經磕破了。

血順著她的眉骨淌下來，她沒有擦，只死死抓著我的裙擺。

“母妃，兒臣不嫁了。”

我看著她，手里的舊帕子被我揉成一團。

她又磕了一下。

“兒臣要帶母妃一起走。”

殿外的門被人踹開，領旨太監尖著嗓子念道：“陛下口諭，長公主若再胡鬧，即刻綁上送親車。冷宮罪妃沈氏若敢阻攔，杖斃。”

趙寧抬頭看我。

她十六歲，本該怕疼，本該怕死，本該怕那座吃人的異國王庭。

可她眼里沒有半分少女的怯。

只有恨。

我忽然明白了。

她也回來了。

前世，她穿著這身嫁衣遠赴北離，做了三年王后，又做了四年棄后，最后被新君賜了一盞毒酒。

她臨死前托老宮女給我帶話。

母妃，女兒不孝，沒能接您出冷宮。

而我在冷宮里多活了七年。

活到牙齒掉盡，雙腿腐爛，聽見宮人笑著說，長公主的尸身連北離祖陵都進不去，只能丟在雪原里喂狼。

我那時連哭都哭不出聲。

如今她跪在我面前，額頭流著血，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母妃，這一次，兒臣不把您留在這里。”

我伸手去扶她。

殿外傳來一道柔軟的笑聲。

“長公主這話，叫陛下聽了，該多傷心。”

柳昭儀扶著宮女的手走進來。

她穿著一身海棠紅，發間步搖撞得叮當響。

我被廢入冷宮十年，她從一個采女爬到昭儀，靠的就是替皇后做臟事。

她掃了一眼趙寧額上的血，笑得更深。

“公主殿下，北離使臣明日一早就要驗人。您若磕壞了臉，丟的是大胤的臉。”

趙寧站起來，擋在我身前。

“滾出去。”

柳昭儀像聽見笑話。

“殿下還當自己是先帝捧在掌心的長公主？如今陛下是您的皇兄，皇后是您的嫡母。您母妃，只是個冷宮里等死的罪婦。”

趙寧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聲。

殿里伺候的人全跪下了。

柳昭儀被打得偏過臉，舌尖抵了抵腮幫子，笑意沒了。

她盯著趙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