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時，山霧沒散，青石觀的祖師殿只剩半邊屋頂。

云皎被押上山時，老觀主的尸身還停在柴房。她問能不能收殮，趙虎只回了一句：“等殿下住進新行宮，再賞他一口薄棺。”

祖師殿前搭起了紅綢棚。昭寧長公主坐在軟榻上，旁邊站著行宮監(jiān)造官裴良。

裴良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男子，腰間掛著玉佩，說話總帶三分笑。

“殿下，吉時快到了。地基一開，三個月內(nèi)主殿必能起梁。”

昭寧長公主端著茶盞：“本宮要的是三個月內(nèi)入住，不是起梁。”

裴良立刻彎腰：“下官明白。工匠分晝夜做，絕不誤殿下避暑。”

云皎被推到祖師殿前。

趙虎按著她肩膀：“跪下。”

云皎看著斷裂的門檻，沒有跪。

趙虎一腳踢在她腿彎，她踉蹌了一下，扶住殘柱站穩(wěn)。

昭寧長公主放下茶盞。

“云皎，本宮今日心情尚可。你若肯當(dāng)眾念一段吉詞，昨日沖撞本宮之罪，本宮可以只斷你一只手。”

云皎問：“我?guī)煾傅氖砟兀俊?br>
昭寧長公主皺眉：“晦氣的東西，提他做什么？”

“他是青石觀觀主，行宮動土之前，應(yīng)該讓他入土。”

裴良笑著插話：“小道姑，你還真把這破觀當(dāng)回事。殿下肯留你一命，已是天恩。你師父沖撞貴人，死了也該拖去亂葬崗。”

云皎看向裴良：“昨夜山腳柴房，有人行兇致死。你是監(jiān)造官，也管人命嗎？”

裴良臉上的笑淡了些。

趙虎立刻罵：“少血口噴人！老道是傷重死的，誰看見我打他了？”

云皎說：“我看見了。”

趙虎冷笑：“你算證人？你是罪奴。”

“誰定的罪？”

“殿下說你有罪，你就有罪。”

昭寧長公主嫌他們吵，揮了揮手。

“夠了。裴良，動土。”

工匠掄起鐵鎬，第一鎬砸在祖師殿門檻下。木屑飛起，露出底下壓著的舊青磚。

云皎突然開口：“那塊磚不能動。”

工匠停住，看向裴良。

裴良皺眉：“繼續(xù)。”

云皎提高聲音：“青磚下有舊水眼。挖開之后，地氣亂走，主殿壓不住。”

裴良笑出了聲：“殿下，下官早聽說這些山野道士會嚇唬人，今日算見識了。什么舊水眼，什么地氣，分明是怕祖師殿被拆。”

昭寧長公主看著云皎：“你若真有本事，倒是讓本宮看看。”

云皎指向東側(cè)山坡：“先挖那里。三尺見砂，五尺見水。水有鐵銹味，不能飲。”

裴良臉色一變。

昭寧長公主看向他：“怎么？”

裴良忙道：“殿下莫聽她胡言。”

云皎接著說：“你昨日讓人探過，怕殿下嫌這山不穩(wěn)，便把探水的兩個工匠趕下山，還給了封口銀。”

幾個工匠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黑臉漢子手里的鐵鎬往下沉了沉。

裴良厲聲道：“妖言惑眾！來人，掌嘴！”

趙虎上前。

云皎看著那個黑臉工匠：“你兄弟昨夜是不是腹痛？他喝了東坡滲出的水。”

黑臉漢子猛地抬頭：“你怎么知道？”

裴良呵斥：“閉嘴！”

黑臉漢子咬牙：“裴大人，俺兄弟從昨夜拉到現(xiàn)在，腿都站不穩(wěn)。您說是吃壞了飯。”

云皎說：“不是飯，是水。”

昭寧長公主臉色沉下去。

裴良立刻跪下：“殿下，下官冤枉！這小道姑滿口邪說，挑撥工匠，誤殿下大事。按律，當(dāng)杖斃！”

昭寧長公主盯著云皎。

“你想用幾句鬼話，攔本宮建行宮？”

“我攔不住殿下。”云皎說，“我只告訴殿下，祖師殿下的地基動不得。”

“動了會如何？”

云皎看向天邊。晨霧里，一群山鴉從枯松上驚起，往西南飛。

“輕則梁折，重則雷火入殿。”

昭寧長公主笑意冰涼。

“本宮偏要看看，老天敢不敢劈本宮的行宮。”

她抬手。

“挖。”

工匠遲疑，裴良直接奪過鐵鎬，狠狠砸向青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