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戶區的晨光------------------------------------------，照在紀沉腳邊的泥水洼里。他剛做完最后一個啞劇動作——雙手托著虛空，像捧著什么易碎的東西，然后慢慢松開，指節發白，卻沒讓任何東西落下。汗水順著鎖骨往下淌，浸透了那件洗得發灰的舊T恤，袖口還沾著昨天練摔的粉筆灰。腳踝的淤青沒消，青中透紫，像被人用鐵鉗夾過。，手里拎著一盒冷泡面。塑料盒上貼著便利店的價簽，字跡被水洇得模糊。他沒說話，只用右手食指朝墻角那臺老式錄像機點了點。機器上積了層灰，插頭線纏成一團，插口處有兩道明顯的刮痕，像是被人反復拔過。，沒問。他蹲下，把插頭掰直，**墻上的插座。電源燈亮了，紅得發暗。他按下播放鍵，機器發出咔噠一聲，像生銹的齒輪咬合。畫面晃了兩下，雪花點跳了幾秒，然后出現一個女人。，站在一間空蕩的攝影棚里，背后是未拆的布景板，寫著“幸福家園·樣板間”。頭發沒盤，隨意垂著，臉上沒妝，眼睛卻亮得不像話。“別演戲，”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要活人。”，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然后，電源被拔了。。。他盯著那片黑，直到老沈的影子從門口移開。門沒關嚴，留了道縫，風從縫里鉆進來，卷起地上一張廢紙，貼在他腳背上。，撿起來。，字是用圓珠筆寫的，筆壓很重，墨水洇開：“別找江灼。”，指節發白。紙邊割進肉里，沒松。，一輛三輪車碾過坑洼的水泥路，鐵皮箱哐當響。遠處傳來早市的吆喝，賣豆腐的，賣豆漿的，聲音混在一起，聽不清誰在喊什么。直播平臺的推送音突然從他褲兜里響起來，震動了三下，像心跳。。，佝僂著，左腳有點跛，走一步，右肩就往右歪一下。他沒回頭。，把錄像機的電源線重新纏好，插頭塞進抽屜最底層。抽屜里還有一本翻爛的《演員的自我修養》，封面被膠帶纏了三圈，內頁密密麻麻全是鉛筆批注，字跡小得像螞蟻爬。
他轉身，走向門口。
門框上有個小凹痕，是小時候他撞的。他伸手摸了下，指尖沾了點灰。
巷子外，晨光正斜著照進一條窄路，照在路邊一個被踩扁的礦泉水瓶上，瓶身貼著的標簽寫著“營養快線”，日期是三年前。
他走過時，那瓶子被風一吹，滾了半圈，停在一只破球鞋邊。
手機又震了。
這次他掏出來。
彈幕刷得飛快，全是同一個賬號發的，ID叫“流量廢物觀察員”：
“又在棚戶區裝苦情戲？”
“這廢物連哭都不會，演什么葬禮？”
“建議下期去垃圾場拍《活著》續集。”
“求求了，別浪費我們時間。”
他盯著屏幕，沒刪，也沒關。手指懸在“舉報”鍵上方，停了五秒，然后滑到“關閉”。
他把手機塞回兜里，抬頭看天。
陽光刺眼。
巷子盡頭，一輛黑色SUV緩緩停住，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見里面。車門沒開，引擎沒熄，排氣管冒出一縷白煙，慢慢散在晨光里。
紀沉沒看那車。
他轉身，朝棚戶區深處走，腳步很穩，腳踝的淤青在陽光下泛著青紫的光。
他走過一家修鞋攤，攤主正低頭縫鞋底，針線穿過皮革，發出細微的“噗噗”聲。
他走過一個賣煎餅的，鐵板上油花滋滋響，蔥花撒得太多，堆成一小撮。
他走過一個蹲在墻角啃包子的小孩，包子皮沾了油，小孩用***了舔手指，沒擦。
他沒停。
直到他走到一棟三層舊樓前，樓道口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寫著“《巔峰盛典》決賽彩排·明日14:00”。
海報一角被人撕掉了，只剩半張江灼的臉，眼睛被涂黑了，像兩個黑洞。
他抬頭看了眼三樓那扇窗戶。
窗臺上有只空水杯，杯沿有口紅印，紅色，很淡。
他沒上樓。
他轉身，走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廢棄的洗車行，鐵門半開著，銹得像張裂開的嘴。
他推門進去。
里面堆著舊輪胎、斷掉的水管、生銹的扳手。墻角有張折疊椅，椅背上搭著一件黑色風衣，衣領內側，縫著一行極小的字：蘇翎。
風衣沒動，但地上有腳印，新踩的，鞋底紋路是運動款，左腳內側磨損嚴重。
紀沉蹲下，用指尖蹭了蹭地上的灰。
灰里混著一點碎紙屑，是新聞紙，印著半行字：“……制片人之子……”
他沒撿。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從一堆廢鐵下抽出一卷膠帶。
膠帶是透明的，卷軸上貼著標簽，寫著“紀錄片·紀沉·2023.04.12”。
他沒拆。
他把膠帶塞進風衣口袋，轉身，走出洗車行。
門外，陽光正好。
他抬頭，看見三樓那扇窗戶，窗簾動了一下。
有人在看。
他沒抬頭。
他朝地鐵站走，腳步沒停。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短信。
發件人：未知號碼。
內容只有一句：
“**死的那天，江灼在場。”
他停下。
站了五秒。
然后繼續走。
身后，洗車行的鐵門，被風吹得輕輕晃了晃，發出“吱——”的一聲。
像有人在嘆氣。
他沒回頭。
地鐵站口，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正低頭刷手機，屏幕上是紀沉的舊采訪視頻。
她點開評論區，一條高贊留言寫著：“他演得像死人，但死人不會記得媽媽最后一句話。”
女孩**評論，關了視頻。
她抬頭，看見紀沉從她面前走過。
她沒認出他。
他也沒看她。
地鐵進站，風卷起地上的紙屑，打了個旋，落在他腳邊。
他踩過去。
沒停。
他走進車廂，找了個靠窗的座位。
窗外，城市在后退。
他閉上眼。
鎖骨上的舊疤，隱隱發燙。
他沒摸。
他只是，輕輕吸了口氣。
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一場沒人看的葬禮，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