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車廂里安靜了很久。。是所有人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外面的世界可能已經不存在了。“安城站上……全是……”有人開了個頭，沒說下去。“也許只是演習——”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試圖說服自己。“你見過那樣的演習嗎？”劉暢打斷他。，沒說話。。念念還在燒，溫度不但沒退，反而更高了。周姨遞的那瓶水，念念只喝了兩口就偏頭不喝了。他小心擰緊瓶蓋，塞進外套內側口袋。“還在燒？”周姨問。。，眉頭皺起來：“燒得不輕，得吃藥。藥在行李箱里。”顧衍說，“行李箱在前面車廂。”，嘴里嚼著一根口香糖：“我勸你別想著回去拿。為了幾片藥搭上命，不值當。”：“那是藥。藥又怎么了？誰的命不是命？”，輕輕搖頭。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但李偉的話提醒了他一件事——這節車廂里三十多個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需求。而目前他們擁有的物資，只有隨身帶著的這些。
他站起來，把念念小心地交給周姨抱著。
“各位，我說幾句。”
車廂里的目光陸續集中過來。
“我們現在暫時安全。但有幾個問題需要搞清楚。第一，人數——這里一共有多少人，有沒有受傷的。第二，物資——水和食物能撐多久。第三，信息——有沒有人知道更多情況。”
“你是**嗎？”李偉問。
“不是。”
“那你憑什么——”
“因為我女兒在發燒。”顧衍看著他，聲音不大但很穩，“我需要搞清楚這里還有多少水，有多少人愿意分她一口。你如果有意見，可以什么都不說，但請別攔著別人。”
李偉把話咽回去了。
乘務員趙勇率先舉手：“我叫趙勇，安城鐵路乘務員。這趟G317次列車，起點北江，終點蓉城，全程十二站。出事的時候剛過安城隧道，離安城站還有三分鐘。”
“安城站已經過了。”有人說。
“對，以全速過的，沒停。”趙勇擦了一把汗，“這意味著兩種情況：要么司機出事了，列車在自動駕駛；要么司機還活著，但認為安城站不安全，決定不停。”
“如果是自動駕駛怎么辦？”
趙勇沉默了一下：“那問題就大了。無人控制、速度恒定的列車，到了終點站也不一定會停。”
“但我傾向于司機還活著。過站時速度沒變化——自動駕駛有安全冗余設計，過站會減速。沒減速，說明有人為操作。”
“那為什么不讓我們下車？”
“也許后面的車廂有幸存者，司機要帶著我們跑。也許司機自己也在逃命。”顧衍打斷爭執，“這些猜測沒法證實。我們先做能做的事——挨個來，姓名，原本坐幾號車廂，有沒有水和食物，有沒有受傷。”
沉默片刻后，周姨第一個開口：“周美蘭，十八號車廂，有半瓶水和一包蘇打餅干。沒受傷。”
這個開頭像一把鑰匙。
“劉暢，十六號車廂，有一瓶水，沒受傷。”
“陳洋，十六號車廂……什么都沒有。”被救進來的男孩低著頭，嗓子還啞著。
“秦建國，十七號車廂，啥也沒有。”
“方婷，十九號車廂，有半瓶水。”角落里年輕女孩小聲說。
“李偉，十五號車廂，沒水沒食物，但我有一把瑞士軍刀。”
人一個接一個地報。顧衍在心里默默記著。
三十七個人。兩個小孩——念念和那個叫陳洋的男孩。四個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一個孕婦，縮在角落里一直沒說話，報名時聲音輕得像蚊子——吳小燕，沒水也沒食物。
“就這些？”顧衍問。
“還有一個。”趙勇臉色不太好看，指向車廂前端靠近門的位置。
那里有個人蜷縮在座椅角落，身上蓋著深色外套，一直沒動，一直沒說話。
“她。”趙勇說，“她的情況——”
“我沒事。”
聲音從外套下面傳出來，很啞。她慢慢坐直身體，外套從肩膀滑落。
所有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她的左手前臂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三道并排的劃傷，從手腕延伸到肘彎，皮肉翻開，邊緣開始發紫。血已經凝固，但顏色不是正常的暗紅，而是一種發黑的、近乎墨色的紫。
“只是被抓了一下。”女人說。她大概三十出頭，短發，白襯衫，領口掛著一**牌——安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主治醫師，楊雪。
“你是醫生？”顧衍問。
“是。”楊雪抬起頭，嘴角動了動，沒能笑出來，“所以我知道這道傷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什么？”李偉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握緊了瑞士軍刀。
楊雪沒有直接回答。她把外套重新蓋在手臂上，身體往后靠了靠，讓自己離所有人遠一點。
“我在前面車廂被一個病人抓了一下。那個人的力氣大得不正常，我掙脫不了。等我跑過來的時候，傷口已經這樣了。”
“你是從哪節車廂跑過來的？”趙勇問。
“第十五節。”
趙勇臉色徹底變了：“第十五節什么情況？還有幸存者嗎？”
楊雪沉默了很久。
“沒有了。我是最后一個。”
車廂里的溫度瞬間下降。所有人都在看著她——看著那道發黑的傷口，那些撕裂的皮肉，那種不正常的顏色。
“我看過電影。”李偉把瑞士軍刀從左手換到右手，“被喪尸咬了就會變成喪尸。”
“我沒有被咬，是被抓的。”楊雪的聲音很平靜，“我自己就是醫生。我比你更想搞清楚傳播途徑是什么——唾液還是血液還是所有體液。潛伏期有多久。發病后還有沒有逆轉的可能。”
她頓了頓。
“但我現在沒有任何條件做檢測。我只有這道傷口，和接下來可能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她環顧所有人，目光平靜得出奇。
“所以，在我還清醒的時候，我需要你們做一個決定。”
“什么決定？”
“讓我留在這節車廂里，或者讓我出去。”
這句話像石頭砸進水面。
“出去就是死！”周姨站起來，“你一個女同志，我們能把你往哪兒趕？”
“可她被抓了！”有人喊。
“萬一她變成喪尸怎么辦？”
“現在就把人趕出去，是不是太**了？”
“你們看她手臂上那顏色！正常人被抓會那樣嗎？”
“她還是醫生！我們這里唯一的醫生！”
“醫生就不會變成喪尸嗎？”
聲音越來越大。三十七個人，三十七張嘴，三十七種恐懼。
楊雪沒有辯解，沒有哀求。她只是靜靜坐在角落里，用外套蓋著手臂，像在等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審判。
“投票吧。”
這三個字是從顧衍嘴里說出來的。
車廂安靜下來。
“你說什么？”劉暢皺眉。
“讓她留下，或者讓她走。一視同仁，少數服從多數。”
“你瘋了嗎？”周姨難以置信，“這種生死攸關的事，怎么能靠舉手決定？”
“那你說怎么辦？”顧衍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周姨，你來說？你決定讓她留下，今晚如果她真的變了、咬傷了人——誰來負責？還是你決定讓她走，你親手去開那扇門？”
周姨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每個人都有資格參與。”顧衍看向所有人，“她留或走，會影響每一個人。所以每個人都應該有一票。”
方婷怯生生開口：“可是如果讓她出去……她就真的……”
她沒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外面就是死。
“我贊成投票。”李偉舉起手，“**，公平。大家都別裝圣人，也別裝惡人。”
“我也贊成。”眼鏡男推了推眼鏡，“雖然**，但至少公正。”
“贊成。”
“同意。”
手一只接一只舉起來。除去楊雪本人，三十六個人里二十一個贊成。剩下的人沉默，但沒有反對。
“規則很簡單。”顧衍說，“匿名。我說開始，大家一起閉眼。我說‘留’，愿意讓她留下的人舉手。我說‘走’，不愿意的人舉手。每個人只能投一次。”
他頓了頓。
“楊醫生，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楊雪抬起頭，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恐懼，不是哀求，而是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意外。她大概沒想到會有人讓她說話。
她站起來，用右手攏了攏蓋在左臂上的外套，朝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
“我是安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的主治醫師。從業八年。”她的聲音依然很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你們讓我留下，我會盡力照顧這節車廂里的每一個人。如果我開始出現癥狀——我會自己走。”
她重新坐下。
車廂里陷入了沉默。那種沉默很沉，每個人都把呼吸壓到了最低。
顧衍閉了閉眼。
“開始投票。”
“同意楊雪留在車廂里的人，請舉手。”
他等了三秒，睜開眼。
一、二、三、四……他在心里默數。
周姨舉了。劉暢舉了。陳洋舉了。秦建國舉了。
零零散散，一共十一只手。
顧衍沒有舉手。他抱著女兒，從頭到尾沒有舉手。
楊雪的目光掃過車廂，落在顧衍身上。她看著他，看著他懷里燒得滿臉通紅的念念，看著他那雙沒有舉起來的手。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但顧衍看懂了。那是理解。
“同意楊雪離開車廂的人，請舉手。”
手一只一只舉起來。比剛才多得多。蒼白的手掌，在昏黃燈光下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
李偉舉得最高。眼鏡男舉了。方婷低著頭，眼淚砸在膝蓋上，手抖著舉了一半。
超過二十票。
“投票結束。”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楊雪。
楊雪慢慢站起來，右手扶著座椅靠背穩住身體。左臂從外套下面露出來，那道抓痕的邊緣已經變成深紫色，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肉下面爬行。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然后她轉身，朝車廂前方走去。朝那扇被喪尸撞擊過的門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等等。”
一個聲音從角落里傳出來。
吳小燕扶著腰站起來，肚子在寬大的孕婦裙下隆起溫柔的弧度。她看著楊雪的背影，嘴唇發抖，但聲音比剛才報名時大了很多：
“我是孕婦，我懷里還有一個孩子。”
她深吸一口氣。
“如果她走，那你們接下來是不是也要投票決定我該不該走？因為我跑不快？因為我需要吃兩個人的飯？因為——我可能在最壞的時候生下這個孩子？”
她的聲音在車廂里回蕩。
沒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今天對楊雪投出的這一票，就是明天對任何人投出第一票的開端。
楊雪沒有回頭。她站在門前，右手放在門栓上，背影消瘦而筆直。
“等一下。”吳小燕又說了一遍，“我剛才還沒有舉手。”
她用力舉起了右手。
“我同意她留下。”
趙勇看著這一幕，閉了閉眼，也舉起了手：“我改票。讓她留下。如果她后面出問題——我負責看著她。”
顧衍看著懷里燒得通紅的小臉，閉上了眼睛。
“重新投票。”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同意楊雪留下的，舉手。”
這一次，手比剛才多了很多。
顧衍自己也舉起了右手。
念念在他的另一只手臂里翻了個身，小小的拳頭攥著他的衣領，在夢中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媽媽。
沒有人能替她回答這個問題。還活著的人，得自己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