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站------------------------------------------，車廂里沒有一個人說話。。她被安排在車廂最前端的角落里，和其他人隔著三排座椅的“隔離區(qū)”。趙勇不知道從哪翻出來一卷電工膠帶，在地板上貼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鞍l(fā)燒、傷口變色、意識模糊——出現(xiàn)任何一種，你必須馬上告訴我們?！壁w勇站在線這邊，語氣盡可能公事公辦?！拔易约壕褪轻t(yī)生?！睏钛┳诰€的另一邊，用外套重新蓋住手臂，“我知道什么算惡化。”，即使有了這條線，也沒有人敢靠近前三排。那一片區(qū)域像被某種無聲的共識劃成了**，只有楊雪一個人坐在那里，像被關(guān)在透明牢房里的囚犯。，是他們所有人一起投票關(guān)進(jìn)去的。“顧哥?！?。劉暢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皠偛诺氖拢x了。謝什么？重新投票。如果不是你提的，楊醫(yī)生可能已經(jīng)……”。顧衍也沒接話。，而是因為吳小燕那句話——接下來你們是不是也要投票決定我該不該走？ 這個先例不能開得太輕松。但他在第一次投票里沒有舉手，這個事實像一顆石子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吐不出來?！澳闩畠涸趺礃恿?？”劉暢換了個話題。“還在燒?！?br>念念的臉燒得通紅，嘴唇干得起了白皮。顧衍用指尖沾了水抹在她嘴唇上，念念迷迷糊糊地伸出***了舔，又偏過頭去。
“需要退燒藥?！睏钛┑穆曇魪母綦x區(qū)傳過來，“三歲孩子，燒到多少度了？”
“上車前三十八度七?！?br>“持續(xù)多久了？”
“從昨晚開始?！?br>楊雪的眉頭皺了起來：“超過十二個小時了。如果繼續(xù)往上升，可能引發(fā)高熱驚厥。有驚厥史嗎？”
“沒有。”
“那還好。但你必須想辦法把藥拿回來。”
“我知道?！鳖櫻艿恼Z氣很平靜。他當(dāng)然知道。從念念體溫上升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盤算這件事。七節(jié)車廂的距離，每節(jié)車廂里有多少喪尸，喪尸的行為規(guī)律，他需要什么工具，最快路線——這些問題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了無數(shù)遍。
但他不能走。他走了，念念怎么辦？
“我去。”
李偉從座位上站起來，那把瑞士軍刀被他掰開了又合上。
“你看我干嘛？”李偉抬了抬下巴，“你女兒需要藥，藥在前面，你不能走因為你要帶孩子——那就我去。”
顧衍盯著他看了三秒。從一開始，李偉給他的印象就不太好——吊兒郎當(dāng)、說話帶刺、第一個跳出來質(zhì)疑他。但刺頭和壞人之間，有一條很寬的河。
“藥在第十三節(jié)車廂，黑色行李箱，尼龍材質(zhì)，紅色綁帶，綁帶上寫著‘北江建工’。”
“北江建工，記住了。里面除了藥還有什么？”
“衣服、洗漱用品、念念的奶瓶和幾包輔食泥?！?br>“輔食泥。”李偉挑起眉毛，“就是那種袋裝的嬰兒食品？”
“嗯?！?br>“行。”他走向車廂前方，在隔離區(qū)的線前面停了下來，“我跟你說清楚，我不是什么好人。我?guī)湍?，是因為坐這兒太無聊了。而且如果能活著出去，被人知道我在火車上眼睜睜看著一個三歲小孩燒死——那以后還怎么泡妞?！?br>他歪了歪頭，像是在算。
“七節(jié)車廂，來回十四節(jié)。順利的話，半個小時回來。”
“不可能只有一只?！壁w勇插話，“剛才你們從前面跑過來的時候，走廊上就有至少十幾只?！?br>“后面幾節(jié)不一定有那么多。它們又不會均勻分布。”李偉轉(zhuǎn)頭看向趙勇，“你不是乘務(wù)員嗎？有沒有列車平面圖？”
趙勇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李偉接過來，在座椅靠背上攤開。顧衍走過去看——G317列車的俯視圖，標(biāo)注了每一節(jié)車廂的功能和消防設(shè)備位置。
“第十三節(jié)，二等座，和我們這節(jié)一樣?！壁w勇指著圖，“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都是二等座，十九節(jié)是餐車，二十節(jié)就是我們。”
李偉盯著圖紙看了很久，然后用筆在背面畫了起來。
“你研究過喪尸片吧？喪尸的弱點是什么？”他頭也不抬。
“頭?！鳖櫻苷f。
“錯。”李偉轉(zhuǎn)過來，用筆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是聲音和嗅覺。喪尸不靠視覺定位，靠聽和聞。你沒注意到嗎？剛才那些東西撞門撞得那么兇，但沒有人尖叫之后，它們就安靜下來了?！?br>顧衍心頭一震。仔細(xì)想想確實如此——自從車廂里的人安靜下來，門那邊的動靜就越來越小了?，F(xiàn)在除了一些偶爾的低沉嗚咽，幾乎什么都聽不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劉暢問。
“因為我在第十五節(jié)車廂親眼看見一個人是怎么死的。”李偉的聲音難得低沉，“他尖叫了，拼命尖叫。那些東西全部撲向他，啃了大概十分鐘。另一個人蹲在兩米外的座椅后面，捂著嘴，一聲不吭。那些東西吃完就走了，沒發(fā)現(xiàn)他?！?br>車廂里安靜下來。
“那個人呢？”方婷小聲問。
李偉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答案在沉默里不言自明。
“所以，要活著穿過車廂，核心原則——別出聲，別被聞到?！崩顐ヘQ起兩根手指，“別出聲簡單。別被聞到——我有個想法?！?br>他轉(zhuǎn)向楊雪：“楊醫(yī)生，喪尸靠什么聞到人？體味？汗味？”
楊雪沉默了一會兒：“根據(jù)我在前面車廂看到的，它們對氣味確實有反應(yīng)，但更像是近距離的本能。有一個感染者從我身邊半米處走過，我躲在窗簾后面，它沒轉(zhuǎn)頭。但另一個人身上有很濃的香水味，感染者從五米外就轉(zhuǎn)向他了。”
“漂亮?！崩顐ゴ蛄藗€響指，“所以氣味越淡越好。最好是聞起來不像食物。”
他頓了頓，嘴角微翹。
“喪尸的血。我剛才跑過來的時候，身上濺了一些。那些血沾在衣服上之后，旁邊路過的喪尸都不看我了。就好像血腥味蓋住了我自己的氣味。”
方婷聲音發(fā)顫：“你打算在身上涂喪尸的血？”
“只涂在衣服外面，有備無患?！崩顐グ讶鹗寇姷逗仙?，“萬一沒用，我就跑。跑不過就死?！?br>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討論午飯吃什么。
顧衍問：“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你猜?！?br>“猜不出來?！?br>“那就不猜。”李偉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咔咔響，“行了，準(zhǔn)備開工?！?br>趙勇從口袋里掏出一只對講機(jī)遞過去：“乘務(wù)組的，頻道五。同車近距離應(yīng)該還能用。按側(cè)面紅色按鈕說話?！?br>李偉接過來，掛在腰帶上。然后走到車廂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如果我半個小時沒回來，就別等了?！?br>“不過你們也不用太擔(dān)心。”他敲了敲額頭，“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特別惜命?！?br>他伸手去推門栓。
“等一下?！?br>楊雪從隔離區(qū)站起來，跨過膠帶線。她從工牌掛繩上卸下一枚很小的銀色哨子，放進(jìn)李偉手心里。
“跑步用的哨子，聲音很尖。遇到緊急情況吹一下，我們這邊會聽到?！?br>“聽到了又怎么樣？你們還能來救我？”
“不會?！睏钛┱\實地說，“但至少會有人知道你出事了。在你自己還沒放棄之前，也許會有辦法?！?br>李偉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行，謝謝醫(yī)生。等我回來就還你。”
他把哨子掛在脖子上，拉開門栓。
門開了一條縫。外面沒有動靜。他把門縫推大了一些，側(cè)身閃了出去。門重新關(guān)上，門栓“咔噠”落了回去。
對講機(jī)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然后是李偉壓低的聲音：
“第一關(guān)過了。外面走廊上三只喪尸，都在往前面走，沒看我。你們的猜測是對的，它們在安靜狀態(tài)下漫無目的。”
“小心?！鳖櫻苷f。
“知道?！卑察o了幾秒，“我已經(jīng)到第十九節(jié)車廂了。餐車。地上有——草?！?br>電流聲斷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秒。
“李偉？”顧衍按住按鈕，“李偉，你聽到了嗎？”
沙沙聲。然后是李偉的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餐車?yán)镉袃芍粏适诔詵|西。不用看是什么了。別用對講機(jī)叫我，我聽得到，但不方便說話。”
顧衍松開按鈕，和趙勇對視了一眼。
接下來的時間漫長得像每一秒都被拉成了細(xì)絲，勒在所有人喉嚨上。
念念在顧衍懷里翻了個身，含糊地呢喃了一句，呼吸很粗，帶著明顯的鼻塞聲。顧衍把水湊到她嘴邊，她喝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響亮。
“乖，”顧衍輕輕拍她的背，“乖?！?br>對講機(jī)里安靜了整整八分鐘。
八分鐘后，電流聲重新響起。
“到第十七節(jié)了。走廊上大概有五六只，站得很密。我在廁所里躲著——**，有一只在敲廁所門?！?br>車廂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別動，別出聲?！鳖櫻馨粗粹o說。
漫長的十秒。
“它走了?！崩顐サ穆曇衾飱A著一絲劫后余生的顫抖，“這法子真管用，它們聞不到我，但還是能看到。剛才它轉(zhuǎn)過頭的時候我躲開了?！?br>“還有兩節(jié)?！?br>“兩節(jié)?！?br>又是六分鐘。
“第十六節(jié)到了。這一節(jié)沒什么喪尸，走廊是空的。不過有幾個座位上有血，很大一灘?！崩顐ネｎD了一下，“你那個叫陳洋的小子在哪？”
陳洋抬起頭，嘴唇哆嗦。
“在車廂里?！鳖櫻芑卮?。
“告訴他——”李偉頓了一下，“算了，沒什么?！?br>他不說，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第十六節(jié)看到了什么。對講機(jī)又沉默了四分鐘。
“第十五節(jié)。到了?！?br>李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顧衍?！?br>“在?！?br>“我看到了你剛才說的行李箱。黑色，尼龍，紅色綁帶，北江建工。”他的聲音里有一絲如釋重負(fù)，“就在行李架上。我去拿。”
然后是長時間的安靜。
顧衍低頭看表。從李偉出去到現(xiàn)在，二十三分鐘。
對講機(jī)突然響了。
“顧衍，第十三節(jié)車廂里……有人?！?br>“什么？”
“不是喪尸。是人?；钊恕Ｖ辽傥辶鶄€。他們把兩排座椅堆在車廂中間當(dāng)路障，把自己圍在里面。他們看到我了，正在朝我招手——”
忽然，李偉的聲音變了。
“等一下……草。”
一聲刺耳的尖叫從對講機(jī)那頭傳來——不是喪尸的叫聲，是人類的尖叫?；旌现顐ネ蝗槐l(fā)的吼聲：“有人被咬了！里面有個被咬的人！他們把他關(guān)在里面！”
然后是一連串混亂的聲響——對講機(jī)掉落在地的撞擊聲、拖拽聲、金屬碰撞聲、尖叫聲，一片嘈雜的、混著哭聲和吼聲的混亂。顧衍死死攥著對講機(jī)，指節(jié)發(fā)白。
“李偉！”他喊，“李偉！！”
對講機(jī)里只剩下沙沙的電流聲。
然后——一切歸于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