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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渡浩然

春風渡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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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書名:《春風渡浩然》本書主角有劉梓明齊靜春,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十五境大妖小美”之手,本書精彩章節::甲申立春,洞天余種------------------------------------------,春。,驪珠洞天舊址,泥瓶巷。,下了整整三夜。,就是綿,黏在黑瓦上,掛在土墻邊,落在青石板縫里,潮得人心頭發悶。,這幾日春雨一淋,街巷更顯冷清。雞鳴晚,人起遲,家家戶戶門扉半掩,檐下滴水叮咚,慢悠悠的,像這座小鎮幾十年來的日子,不慌不忙,也沒什么波瀾。,名氣卻極大。,此地是驪珠洞天,是當年文圣傳...

鄉野俗人,笑我迂腐------------------------------------------,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抬腳走人的。,家底薄得像一張紙,可畢竟是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書房里那些書,一本一本從廢墟里刨出來、一頁一頁修補謄抄的心血,總不能說丟就丟。還有院子里那棵棗樹,是他七歲那年從文廟廢墟里撿回來的棗核發的苗,長了十年才高過屋檐。去年第一次掛果,滿樹青紅相間,他把棗子分給了左鄰右舍,孫嬸得了三顆,趙大娘得了四顆,巷尾的三個老人每人兩顆,剩下的留給了周大山。,是被山外的親戚接去住了幾日,并不知道家中出了事。小姑娘叫周小芽,十二歲,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卻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劉梓明把棗子遞給她時,她仰著臉問:“小劉先生,他們都說你要走?”少年笑了笑:“還沒定呢?!敝苄⊙康皖^看著手里的棗子,忽然說:“你能不能不走?”劉梓明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為什么?”小姑娘咬著嘴唇,半晌才小聲說了句:“你走了,這條巷子里就沒人讀書了?!?,輕輕扎在劉梓明心口。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小姑**頭,溫聲道:“小芽,你想讀書嗎?”周小芽用力點頭?!澳呛茫鄙倌暾酒鹕?,指了指自家院門,“我不在的時候,書房不鎖。你想看書,自己推門進去拿??赐炅朔呕卦帲瑒e弄臟了就行?!敝苄⊙垦劬α恋孟駜深w星星:“真的?真的?!?,轉身跑回家,跑出幾步又回頭,大聲喊道:“小劉先生,你一定會回來的對不對?”劉梓明沒有回答,只是笑著揮了揮手。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來。這座小鎮給了他十七年的煙火溫暖,可也給了他十七年的冷眼和不解。他想出去看看更大的天地,想去找那個賣書老人,想去中土讀書人最多的地方,想弄清楚齊靜春留在舊瓷碗和玉簡里的那句話——“三教本一”,究竟是什么道理。可他也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比泥瓶巷。泥瓶巷的人雖然覺得他怪、覺得他迂,可他們不會害他。孫嬸會塞饅頭給他,趙大娘會隔著院墻吆喝他趕鳥,巷尾的三個老人會在槐樹下念叨他的名字。這些瑣碎的煙火氣,是他十七年來最踏實的底子。外面的人不會這樣對他。,劉梓明回屋又清點了一遍行李。三件換洗衣裳,兩雙布鞋,一包干糧,一只舊瓷碗,幾本最要緊的手抄冊子——《春風劍理》《三教同源摘錄》《禮記注疏補遺》,還有那冊賣書老人送的《南華真經》。其余的幾百本書,他一本也舍不得丟,卻又一本也帶不走。思來想去,他把所有書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書架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每本書的名字和存放位置,末尾加了一行字:“周小芽可隨意翻閱,旁人若借,需留字據。”貼完紙條,他又在書房里站了很久。這間書房是他十七年里待得最多的地方。三面書架上的每一本書,他都記得是從哪里來的、哪一頁有缺損、哪一個字最難修補。書案上的舊瓷碗,是他和齊靜春之間唯一的實物聯系。窗外的棗樹,是他親手種下的。墻角的野菊,是趙大娘移栽過來給他解悶的。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擱在一起,就是一個家。少年深吸一口氣,吹熄油燈,關好門窗。該去和一些人道別了。。時辰已過午,蒸籠早已涼透,孫嬸正坐在鋪子門口擇菜,見他來了,抬頭笑道:“小劉先生,今兒怎么這個點來?饅頭早賣光了,明兒趕早?!?a href="/tag/liuzimi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梓明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溫聲道:“孫嬸,我來跟您說一聲,我要出趟遠門?!睂O嬸擇菜的手停住了,抬頭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意味。她沒有多問,只是放下手里的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進了后廚。片刻后,她端出一個油紙包,塞到劉梓明手里:“早上特意給你留的,四個饅頭,一塊**,我自家腌的,路上吃。”,**的煙熏味混著饅頭的麥香撲面而來。他喉頭有些發緊,低聲道:“孫嬸,這些年,多謝您了?!睂O嬸擺擺手,重新坐下擇菜,語氣平平淡淡的:“謝什么謝,你這孩子就是禮數太多。出門在外,別老把謝字掛嘴邊,外頭的人不像咱泥瓶巷的街坊,你越客氣,人家越覺得你好欺負。”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別老跟人講道理,你那些道理,咱泥瓶巷的人聽不懂,外頭的人更不會聽?!?a href="/tag/liuzimi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梓明笑了笑,沒接話。孫嬸抬頭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嬸子知道你心里有主意,勸也勸不動。不過有一條你得記住——在外頭要是餓了、冷了、受欺負了,就回來。泥瓶巷雖然窮,可多你一雙筷子還是多得起的?!保硕苏髁艘灰?。孫嬸沒抬頭,只是擺了擺手,聲音有些發悶:“快走吧,別杵這兒礙我擇菜。”,陽光正烈,曬得石板路微微發燙。劉梓明路過趙大娘家門口時,趙大娘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老遠就看見了他,扯著嗓子喊:“小劉先生,你這大中午的上哪兒去?”少年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將出遠門的事又說了一遍。趙大**反應和孫嬸截然不同。她把鞋底往膝蓋上一拍,瞪著眼道:“出遠門?就你?你連巷口的野狗都打不過,出去還不讓人吃了?”劉梓明哭笑不得:“大娘,我什么時候跟野狗打過架?那年你十歲,巷口張家那條大黃狗追著你跑了半條街,你鞋都跑掉了一只,忘了?”趙大娘振振有詞,“后來還是我拿掃帚把狗攆走的。你這孩子,文不成武不就,出去能干啥?”。趙大娘絮叨了大半天,從他不愛吃飯瘦得跟竹竿似的,到他不學手藝只愛讀閑書將來怎么娶媳婦,把陳年舊事翻了個底朝天。說到最后,她自己先紅了眼眶,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塞進劉梓明手里?!澳弥?,我自己做的鞋墊,兩雙,墊在鞋里走路不磨腳。”布包是用舊衣裳縫的,針腳歪歪扭扭,跟他的手抄冊子有得一拼。劉梓明接過來,只覺得手心沉甸甸的。,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沒了平日里的大嗓門:“小劉先生,這些年鎮上都有人說你迂腐,說你讀書讀傻了。你別往心里去。他們不懂,我懂?!鄙倌晏痤^,有些意外地看著她。趙大娘望著巷子盡頭那棵老槐樹的方向,目光悠遠,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當年齊先生在小鎮的時候,鎮上也有人說他迂腐。好好的亞圣不當,跑來守一個破洞天。后來的事,天下人都知道了?!彼剡^頭,看著劉梓明,眼眶雖紅,語氣卻篤定得不容置疑:“你這孩子,脾氣像他?!?a href="/tag/liuzimi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梓明沉默良久,起身作揖。趙大娘沒有還禮,只是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那雙納了半輩子鞋底、滿是老繭的手,動作輕得像是怕弄皺了衣領上的一根線頭。然后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還行,人模人樣的。出去別給咱泥瓶巷丟臉?!保齻€老人還在。太陽已經偏西,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張老頭依舊抽著旱煙,李大爺和王爺爺依舊下著象棋,棋子的拍擊聲混著叫好聲和罵娘聲,還是那么熱鬧。劉梓明走過去,在竹椅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安安靜靜地看棋。一盤棋下了大半,李大爺的“車”和“馬”都過了河,把王爺爺的“將”逼得左支右絀。王爺爺皺著眉頭苦思冥想,忽然抬頭看了劉梓明一眼:“梓明,你會下棋不?”少年搖頭:“看得多,沒下過。那你幫我看看,這步怎么走?!?a href="/tag/liuzimi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梓明低頭看了看棋盤,沉吟片刻,伸手指了指角落里的“炮”:“挪到這里,能將他一軍?!蓖鯛敔斠姥月渥樱畲鬆斠豢雌灞P,臉色變了:“好小子,看不出來啊,還會下盲棋?”劉梓明笑了笑:“書上看到的,殘局譜里有一局跟這個很像?!崩畲鬆敽吡艘宦?,捏著棋子琢磨了半天,終于找到破解之法,嘴上卻不肯服輸:“書上的東西,也就紙上談兵。真到了戰場上,誰讓你看棋盤?”少年也不爭辯,只是笑著點頭。,李大爺險勝,王爺爺懊惱得直拍大腿。兩位老人重新擺棋,又開了一局。張老頭抽完一袋煙,在鞋底磕了磕煙灰,忽然開口:“梓明,你是不是要走了?”劉梓明微微一怔。張老頭重新往煙鍋里填煙絲,動作不緊不慢:“別這么看著我。你眼睛里的光,跟當年陳平安走的時候一模一樣。”李大爺和王爺爺同時停了手,兩雙老眼齊刷刷看向劉梓明。少年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叭ツ膬海俊睆埨项^問?!跋韧鶘|走,去寶瓶洲中部的大梁國。聽說那兒書院多,藏書多,想去看看?!睆埨项^點燃煙絲,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大梁國,離咱們這兒有上千里路。你一個讀書郎,又不會御劍飛行,靠兩條腿得走到什么時候?慢慢走,不急?!?a href="/tag/liuzimi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梓明說,“一路上也可以讀書?!?,忽然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擱在石桌上。布袋不大,打開來,里面是幾十枚銅錢,還有些碎銀子。劉梓明連忙推辭:“張爺爺,這我不能要——給你你就拿著?!睆埨项^的語氣不容拒絕,跟孫嬸塞饅頭時如出一轍,“我一個糟老頭子,有口飯吃就夠了。你這一路上風餐露宿的,沒錢怎么行?讀書也要吃飯,不丟人。”李大爺和王爺爺對視一眼,也各自從懷里摸出些散碎銀錢,擱在石桌上。“不多,別嫌棄?!崩畲鬆旊y得正經起來,“你小子雖然悶,可這些年天天打**這兒路過,**也習慣了。突然說走,還真有點空落落的?!蓖鯛敔敍]說話,只是把棋子一顆一顆收進木盒里,動作極慢。
劉梓明看著石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錢,喉頭一陣陣發緊。這些老人,平日里對他最多的評價就是“迂腐死腦筋讀書讀傻了”,可到了他要走的時候,掏出來的卻是攢了一輩子的體己錢。他站起身,對著三位老人端端正正作了一揖。張老頭噴了口煙,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走吧,趁天還早?!?a href="/tag/liuzimi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梓明直起身,將石桌上的銀錢收好。然后他退后三步,又作了一揖。三位老人誰也沒有還禮。張老頭低頭抽煙,李隊長盯著棋盤發呆,王爺爺一顆一顆地摩挲著棋盒里的木棋子。午后的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地響,像是替他們說了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走出幾步,身后傳來張老頭沙啞的聲音:“梓明。”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巴忸^要是有人欺負你,”張老頭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一個抽了一輩子旱煙的鄉下老頭,“泥瓶巷出去的娃娃,不是沒人管的?!?a href="/tag/liuzimi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梓明沒有答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后他加快腳步,拐過巷口,消失在石板路的盡頭。老槐樹下,三個老人沉默了很久。張老頭抽完最后一口煙,把煙桿往石桌上輕輕一擱,嘆了口氣,聲音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又一個?!崩畲鬆敽屯鯛敔敹紱]接話。他們都知道,張老頭說的是“又一個”。很多年前,也有一個少年從這條巷子走出去,后來那人登天合道,成了天下唯一。如今,又是一個。
暮色四合,小鎮漸次亮起燈火。劉梓明沒有等天亮。該道別的人都已經道別過了,他怕再多待一晚,那些溫暖的羈絆會讓他邁不動腳步。趁著夜色,趁著小鎮沉入夢鄉,少年背起行囊,輕輕推開院門,最后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棗樹在月光下安靜地立著,書房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在心里默默說了一句:再會。然后轉身,踏著月色,一步一步走向巷口。青布鞋踩在石板上,無聲無息,和十七年里每一個尋常夜晚的腳步聲一樣輕,一樣慢,一樣篤定。
第二天一早,小鎮發現劉梓明不見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孫嬸掀開蒸籠時習慣性地多留了兩個饅頭,然后忽然想起那孩子昨天來說過要走。趙大娘隔著院墻喊了半天“小劉先生”沒人應,推開院門一看,院子里空空蕩蕩,只有棗樹上幾顆早熟的棗子被夜風吹落,滾了一地。她彎腰撿起一顆,站在院子里發了很久的呆。第一個把消息傳開的是周小芽。小姑娘一早去還書,推開書房的門,發現書案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摞書,舊瓷碗里的水是新換的,碗底壓著一張紙條,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行字:“小芽,書隨便看,看完記得放回原處。春風劍理的冊子在你左手邊,看不懂沒關系,先背下來,以后慢慢悟。”周小芽捧著紙條,愣了好一會兒,然后跑出院子,沿著泥瓶巷從頭跑到尾,挨家挨戶拍門:“小劉先生走了!小劉先生走了!”
消息像一塊石頭丟進平靜的水塘,一圈一圈蕩開漣漪。不到半個時辰,整條泥瓶巷都知道了。孫嬸、趙大娘、周大山父女、老槐樹下的三個老人,還有一些平日里不怎么來往的街坊,三三兩兩聚到劉梓明家門口,望著那扇虛掩的院門,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斑@小子,說走就走,也不打個招呼?!崩畲鬆斦f,語氣里卻是三分埋怨七分掛念。“昨兒個不是跟咱們說了嗎?”王爺爺難得替劉梓明說句話?!八墙姓f?就說了一句想出去看看,誰知道他半夜就走?”李大爺哼了一聲,眼眶卻有些發紅。趙大娘拿著那雙沒送出去的鞋墊——她本來說再納兩雙給他備著,結果人走得太快——站在人群里,一言不發。孫嬸也沒說話,只是看著院子里那棵棗樹出神,樹上有幾只麻雀在啄食剩下的棗子,嘰嘰喳喳的,熱鬧又寂寞。周小芽站在書房門口,捧著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她認字不
多,但“春風劍理”四個字正好都認識——劉梓明教過她。那時候她問他什么是春風劍,他笑著說就是讀書人心里的一股氣。她聽不太懂,但把這句話牢牢背了下來。
老槐樹下,張老頭照常抽著旱煙,只是今天抽煙的節奏比平時慢了許多,一口煙含在嘴里半天才吐出來。他望著泥瓶巷盡頭那條通往鎮外的土路,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屋檐和樹影,像是在看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老張,你說他能成嗎?”李大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張老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當年陳平安走的時候,你們也問過我這句話。那不一樣。陳平安那孩子,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狠勁。梓明這孩子,太軟了,事事讓人三分,講道理講了一輩子,自己受了一輩子委屈?!崩畲鬆斦f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軟?”張老頭噴出一口濃煙,語氣忽然變得篤定起來,“你以為春風是軟的?春風能把冬天的冰化開,能把凍土吹醒,能讓枯枝發芽。這世上有幾樣東西做得到?狠容易,心一橫誰都能狠??绍浿袔ыg,韌中帶剛,剛中有度——這才是真本事?!彼昧饲脽煑U,一字一頓地說:“你們等著看吧。”
沒有人再說話。小鎮的午后一如既往地安靜,雞鳴、狗叫、遠處的打鐵聲、近處的棋子響,混雜在一起,填滿了泥瓶巷的空氣。只是少了一個青衫少年從巷口走過的身影。他走得不快,總是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想心事,又像是在心里讀書。偶爾有人喊他,他會停下腳步,端端正正作個揖,臉上永遠是那種溫溫和和的笑。從今往后,這個畫面,泥瓶巷的人只能在記憶里重放了。
與此同時,劉梓明已經走出了小鎮的范圍。晨光從背后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前方蜿蜒的土路上。官道兩旁是連片的農田,稻秧剛插下不久,綠油油的一望無際。田間有早起的農人彎腰勞作,偶爾直起身來,望著這個背著行囊的年輕書生從田埂上走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手頭的活計上。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知道他來自驪珠洞天,沒有人知道他胸中藏著一柄天品劍胎,沒有人知道他背上那只看似普通的竹簍里,裝著齊靜春的舊瓷碗和一卷手寫的《春風劍理》。他只是無數出遠門的年輕人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一襲青衫,半舊行囊,既無駿馬也無仆從,連隨身的兵器都沒有一柄。
劉梓明走得慢,但步子穩。這條官道他從未走過,可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種腳踏實地的安心。泥土路面上留著深深淺淺的車轍,路邊的野草剛被早春的雨水洗過,綠得發亮。偶爾有燕子低低地掠過稻田,剪出一道道輕快的弧線。他在心里默念著今早讀過的《逍遙游》,念到“鵬之徙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時,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天空。天很藍,藍得干干凈凈,一朵云都沒有。他笑了笑,覺得自己離那只大鵬還差得遠。不過沒關系,他才剛上路。
正午時分,日頭正烈,他找了一棵路邊的老樟樹坐下歇腳。竹簍卸下來擱在腳邊,從里頭拿出孫嬸塞的饅頭和**。饅頭已經涼透了,表皮有些干硬,可咬下去還是那股熟悉的麥香。**切得薄,肥瘦相間,咸香有嚼勁,和著饅頭一口一口咽下去,是泥瓶巷的味道。正吃著,一輛牛車慢悠悠地駛過來,趕車的是個黑臉漢子,頭上扣著一頂破草帽,看見路邊坐著一個青衫少年,便勒住韁繩,粗聲粗氣地問了句:“小兄弟,往哪兒去?往東,去大梁?!焙谀槤h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梁?那可不近。你怎么去?就靠兩條腿?”劉梓明點頭。黑臉漢子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你這書生倒是有意思。我見過去趕考的,要么雇馬車,要么跟著商隊走,沒見幾個靠一雙腿走千里的。”他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上來吧,我順路往東走三十里,捎你一程。”
少年拱手道謝,拎起竹簍上了牛車。牛車晃晃悠悠地往前駛,輪子碾過土路上的車轍,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黑臉漢子姓牛,叫牛二壯,就在前面不遠處的青牛鎮住,今天趕著牛車去鎮外賣幾袋谷子。“小兄弟,你叫什么?劉梓明。這名字文縐縐的,一聽就是讀書人?!迸6堰种煨Γ安贿^說句實在話,你一個人走路去大梁,怕是走到明年也到不了。不如到了青牛鎮,找個商隊跟著走,雖然花幾個錢,起碼有照應?!?a href="/tag/liuzimi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梓明點頭稱是,沒有多說什么。牛二壯是個話多的人,一路上嘴就沒停過,從今年谷子的行情說到鎮上王寡婦改嫁的笑話,從寶瓶洲中部大梁國的傳聞說到他表舅的堂兄的鄰居據說被山上仙師收為弟子發了大財。劉梓明聽得認真,偶爾插一兩句話,大多數時候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牛車駛過一個岔路口時,遠遠看見路邊圍著一群人。牛二壯瞇著眼瞧了瞧,說大概是有人在擺攤算命,這年頭江湖騙子多,專門在官道上忽悠過路的行商。他正要趕著牛車過去,劉梓明卻忽然開口:“牛叔,停一下。咋了?那邊好像有事?!迸6秧樦哪抗饪催^去,這才發現人群里似乎有爭執,一個穿著長衫的瘦高男子正扯著嗓子嚷嚷什么,對面是一個佝僂著腰的老嫗,低著頭挨訓。劉梓明跳下牛車,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聽清,那瘦高男子是個算命先生,攤子上鋪著八卦圖,擺著簽筒羅盤,還有一塊木牌,上書“鐵口直斷,卦金五文”八個大字。他正揪著老嫗的衣袖不放,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老太婆,我這一卦下去,你兒子的下落就有眉目了,你倒好,沒錢也敢來算命?沒錢你搖什么簽筒?”老嫗衣衫襤褸,滿頭白發亂糟糟地蓬著,臉上一道道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手里緊緊攥著一根竹簽,嘴里反復念叨:“我就想問問兒子在哪兒……”算命先生一把奪過老嫗手里的竹簽,順手一推。老嫗踉蹌后退,眼看就要跌倒,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托住了她的后背。
算命先生抬頭,對上一雙安靜的眸子。青衫少年扶著老嫗站穩,目光從老人身上移向算命先生,面上沒有怒色,語氣也極平緩:“這位先生,她只是想問個平安,你何必這樣為難一個老人家?為難?我這是做生意,她拿不出錢,白占我的卦簽,我怎么就不能要回來?卦簽是死的,人是活的?!?a href="/tag/liuzimi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梓明說,“你既然以算命為生,應當知道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老人家一把年紀,走這么遠路來求你一卦,你就算不算,好好說話總可以吧?”算命先生嗤笑一聲,抱著胳膊斜睨著他:“喲,小兄弟,你是來替她掏錢的?”
劉梓明摸了摸腰間的布包,那里頭是三個老人攢了大半輩子的體己錢。他本不想在頭一天就動用,可轉頭看了看老嫗那雙渾濁的眼睛,還是解開了布包,從里頭數出五枚銅錢,擱在算命的攤子上。“卦金我替她付了。請你幫她算一卦。”算命先生收了錢,臉上堆起假笑,重新拿起簽筒搖了搖,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說了一通“你兒子在西北方,三年之內必有音訊”之類的套話。老嫗聽得將信將疑,嘴里不住地道謝,佝僂著身子慢慢走遠了。周圍人見沒熱鬧可看,漸漸散了。算命先生數著銅錢,滿意地收進錢袋,嘴里哼著小曲,收拾攤子準備走人。從頭到尾,他沒有對劉梓明說過半個謝字。
倒是有個旁觀的中年漢子看不過眼,等算命先生走遠了,湊過來低聲說:“小兄弟,你讓那老騙子給騙了。他在這一帶擺攤好幾年了,專騙過路人的錢,剛才那老**說不定也是他雇來演戲的。”劉梓明看著老嫗消失在官道盡頭,搖了搖頭,把竹簍背好,只說了句:“萬一是真的呢?”中年漢子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搖搖頭走了。
牛二壯坐在牛車上,遠遠看著這一幕,把破草帽往上掀了掀,露出額頭上深深的抬頭紋。剛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少年明明知道可能是騙局,還是掏了錢。不是傻,是寧可錯幫,不肯錯過。等劉梓明回到牛車上,牛二壯揮了揮鞭子,半是勸誡半是感慨:“小兄弟,你這性子,往后路上少不了吃虧?!?a href="/tag/liuzimi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梓明笑了笑,沒有辯解。牛二壯也不再多說,只是趕著牛車往前走。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甕聲甕氣地說了句:“不過話說回來,人活一輩子,幫十個假的總比漏掉一個真的好。你這么做,也不算虧。”少年微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牛二壯咧嘴一笑:“怎么了?以為我只會講王寡婦的笑話?”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牛車晃晃悠悠地繼續往前。日頭漸漸偏西,天邊燒起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把整條官道鍍上一層暖光。遠處的村莊升起炊煙,近處的田埂上有牧童趕著水?;丶遥b彾6.敭數模熘镣怀烧{的歌聲,飄散在晚風里。牛二壯指著前方炊煙裊裊的鎮子說:“前頭就是青牛鎮。我到家了。你今天晚上別趕夜路,在鎮上找家客棧住一晚,明天再去打聽商隊的事。”劉梓明點頭,在鎮口下了牛車,對著牛二壯端端正正作了一揖。“行了行了,別這么多禮?!迸6褤狭藫虾竽X勺,這個粗豪的漢子居然有點不好意思,“你這人啊,心眼好,臉皮薄,講道理的樣子又特別認真。可世道不好,你越退讓,有些人越來勁。聽叔一句勸,該硬氣的時候,得硬氣。”說完,他揮了揮鞭子,牛車吱呀吱呀地駛進了鎮子。
劉梓明在鎮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牛車消失在暮色里,這才背起竹簍往鎮子里走。青牛鎮不大,就一條主街,兩排房子,可因為挨著官道,南來北往的行商多,倒也有幾分熱鬧。沿街有客棧、茶鋪、面館,還有一個說書攤,一把竹椅一張嘴,旁邊圍著一堆閑漢,聽到精彩處齊聲叫好。他在一家名叫“順來客?!钡拈T口停下腳步,店面不大,門板有些舊,但收拾得干凈。老板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盤,善面善眼,正坐在柜臺后面打算盤,見他進來,抬頭招呼了一聲:“小相公,住店?一晚十文錢,包熱水?!?a href="/tag/liuzimi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梓明交了錢,跟著伙計上了二樓。房間小得只夠放一張床一張桌,推開窗戶能看到樓下街巷的燈火。
他將竹簍放在床腳,取出舊瓷碗,從桌上的茶壺里倒了半碗水,端端正正擱在窗臺上。月光落在碗中水面上,泛起細碎的銀光。碗底的“齊”字在水中微微晃動,像在對他眨眼。他在窗邊坐下,望著外面陌生的街巷,回想今天的經歷。孫嬸的饅頭、趙大**鞋墊、三位老人的體己錢、黑臉漢子的順風車、算命先生輕蔑的眼神、中年漢子好心又無奈的提醒,還有牛二壯那句“幫十個假的,總比漏掉一個真的好”——才出門第一天,他已經遇到了好人,也遇到了不算好人的人。往后還有很長的路,能省則省。
客棧的床板比書房的竹榻硬得多,翻個身就吱呀作響。他躺在黑暗中,聽著窗外的風聲,眼前卻浮現出趙大娘幫他整衣領的畫面,浮現出張老頭側過臉抽煙時煙鍋里的火星,浮現出周小芽仰著臉問“你能不能不走”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這些畫面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清晰得像夜風一樣撲面而來,暖得讓人想哭。劉梓明閉上眼睛,把那些舍不得的人和事在心里重新排了個序,然后統統擱進最深處,不讓自己再多想。過了今晚,就是真正踏上遠路了。少年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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