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六月的午后，悶得人喘不過氣。
窗外的知了像發了瘋一樣叫，一聲接一聲，沒完沒了。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課桌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線。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和汗水的味道，黏膩膩地貼在皮膚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趴在模擬卷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風扇在頭頂轉得很慢，吱呀吱呀的，像一只老得快斷氣的貓。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模糊。
"晚晚，喝點粥吧。"
媽**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沒回頭，含糊地應了一聲。桌上攤著數學模擬卷，密密麻麻的公式看得人頭皮發麻。最后一道大題空白著，像一張等待宣判的白紙，刺眼得要命。
太累了。這幾天就沒睡好過。
我閉上眼睛，想休息一下。模擬卷上的字跡開始扭動，模糊，消失——
然后我站在了另一個地方。
不，不是廢墟。是某種……作戰指揮室？墻壁是金屬的，冰冷的，屏幕上跳動著我看不懂的數據流。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隱約的血腥氣。頭頂的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一閃一閃的。
"這……這是哪里？"
我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我看見了她。
一個女人，靠在墻角，穿著軍裝。她的臉——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張臉。右眉角到左下頜，一道疤像閃電一樣劈開整張臉。傷疤是淡粉色的，在慘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像一條蜿蜒的蜈蚣。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淺褐色的瞳孔，和我一模一樣。
"別怕。"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記住這些。"
然后——
無數文字和數字涌入我的腦海。
數學公式、英語語法、語文素材、歷史年表、地理坐標——所有東西一起涌進來，彼此碰撞、糾纏、撕裂。腦子里像有一鍋沸騰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痛。太痛了。像是有人拿錐子直接**我的腦子里，然后用力攪動。我想尖叫，但發不出聲音。我想逃跑，但雙腳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專心。"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疲憊，也帶著某種急迫，"沒時間了。"
她的嘴唇在動，我看見她說了一句話："別告訴任何人。"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我的心臟。和奶奶說的一模一樣。奶奶生前最愛說這句話，神神叨叨的，說什么有些事不能說，說了會招禍。我問她什么事，她就不說話了，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
然后我醒了。
猛地睜開眼，我發現自己的臉埋在手臂里，滿頭冷汗。校服后背都濕透了，黏在皮膚上，涼得讓人發抖。臉上有什么東西在滑，我伸手一摸，是眼淚。
我哭了？我什么時候哭的？
"晚晚？"媽媽又喊了一聲，"粥涼了，你到底喝不喝？"
"放那兒吧。"我抬起頭，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一樣。
媽媽把碗放在桌角，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幾眼。碗里是紅豆薏米粥，冒著熱氣，是我喜歡的味道。但我現在沒心思看粥。
"你臉色不太好。"媽媽走過來，伸手**我的額頭，"是不是發燒了？"
"沒事。"我躲開她的手，"就是做了個噩夢。"
"什么噩夢？"
"記不清了。"
媽媽嘆了口氣，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擔憂。
我知道她擔心我。從小到大，我的成績都是中等偏下。年級1500名，總共2000人。班主任說我這成績，能上個二本就不錯了。距離一本線差127分，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姑媽每次來都要陰陽怪氣幾句。
"晚晚啊，要加油哦。周雪這次模擬考712分，全市前十呢。"
"周雪被985提前錄取了，不用參加高考。"
"晚晚，報了什么志愿？二本還是專科？"
我從來不回嘴。懶得。懶得爭，懶得吵，懶得解釋。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還在抖，但腦子里忽然有了答案。那道大題，我不知道為什么，但就是知道答案。
我抓起筆，開始寫。
手在抖，但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寫完最后一個數字，我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頁。
標準答案印在角落里。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