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云水鎮(zhèn)一年只出三斤的雪芽。
那雪芽本該送進(jìn)祖師祠，供祭劍大典用。
他喝了一口，嫌燙，抬手潑在臺下雜役臉上。
“去換。”
雜役忍著疼跑開。
我趴在刑凳上，聽見身后執(zhí)鞭弟子小聲說：“陸長老，你忍一忍。”
他叫周硯，是去年我從妖藤下?lián)旎貋淼耐忾T弟子。
現(xiàn)在他舉著鞭子，手背繃得發(fā)白。
秦照白看出他收了力，茶盞往桌上一放。
“周硯，你沒吃飯？”
周硯低頭：“少宗主，寒鐵鞭再重，陸長老會廢。”
“他不是早就廢了嗎？”
人群里爆出幾聲笑。
秦照白看向孟懷山：“孟首座，執(zhí)律堂的人心軟成這樣，怪不得宗門近年沒出好苗子。”
孟懷山臉上掛不住，親自走下來接過鞭子。
“陸寧舟，二百年前你也算宗門舊人，今日受罰，是讓小輩們知道規(guī)矩。”
我偏過頭，看著周硯。
他不敢看我。
鞭子再落下時，洗劍池那邊傳來一聲細(xì)響。
斷劍撞開了第二道封印。
我咬破舌尖，把涌上來的劍意壓回去。
孟懷山停手：“你還敢運(yùn)功抵抗？”
“沒有。”
秦照白走到我面前，用鞋尖挑起我的下巴。
“你最好沒有。祭劍大典前，我不想看見晦氣東西。”
我問：“祭劍大典改在三日后？”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閉上眼。
祖劍封印每百年松一次。
三日后，正是第三次。
夜里，雜役院漏雨。
我趴在木板床上，周硯端著藥碗站在門口，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陸長老。”
“鞭子打得不錯。”我說。
他臉漲得通紅：“我沒辦法。秦照白盯著我，我要是不打，他會把我趕下山。”
“所以下次換個準(zhǔn)頭。”
周硯怔住。
我指了指后背：“左邊三寸是舊傷，右邊皮厚。你今天往左邊多了兩下。”
他把藥碗放到床邊，跪了下去。
“我錯了。”
“錯什么？”
“錯在忘恩。”
“你沒忘。”我把藥碗推回去，“你只是怕。”
門外傳來腳步聲。
宋晚梨抱著一件干凈外袍進(jìn)來，看見周硯跪在地上，臉色更白。
“我不是來看熱鬧的。”她把外袍放下，“今日堂上，我說了實(shí)話，也沒說完整。”
周硯抬頭瞪她：“你那叫實(shí)話？”
宋晚梨咬著牙：“我若說秦照白丟了玉佩，明日被趕下山的就是我。我娘還等著宗門月例買藥。”
“所以你讓陸長老替你們扛？”
“你不也打了？”
兩人吵得屋頂雨水都顯得安靜。
我從枕下摸出那枚留影符。
宋晚梨看見符光，嘴唇動了動。
“你有證據(jù)？”
“有。”
“那你為何不用？”
我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山。
“用早了，會驚動真正想偷祖劍的人。”
周硯手里的藥碗差點(diǎn)掉了。
宋晚梨壓低聲音：“誰想偷祖劍？”
我沒答。
房梁上落下一滴雨，正滴在劍匣上。
匣中那把銹劍，自己響了一聲。
第二日，秦照白要試劍。
地點(diǎn)偏偏選在我守的藏兵閣。
他帶著十幾名內(nèi)門弟子，把一排舊劍從架上掃到地上。
“這些破銅爛鐵留著做什么？”
我蹲下去一把一把撿。
“都是歷代弟子的遺劍。”
“死人的東西，配占活人的地方？”
秦照白抽出一柄黑鞘長劍，劍剛出鞘，閣內(nèi)燈火全滅。
我伸手按住劍身。
“這柄不能動。”
他挑眉：“憑什么？”
“里面封著妖王殘念。”
一名跟班笑出聲：“陸廢物，你編故事也編像點(diǎn)。妖王殘念會放在藏兵閣吃灰？”
秦照白看我的眼神像看路邊蟲子。
“你越不讓我動，我越要動。”
他猛地拔劍。
黑氣從劍鞘里沖出，化成一張模糊鬼臉，直撲他眉心。
幾個弟子嚇得往后退，撞翻兵器架。
秦照白手一抖，長劍脫手。
我本能地并指一按。
黑氣在離他半寸處停住，被我壓回劍身。
動作太快，旁人只看見一道白光從窗外落進(jìn)來，又散了。
秦照白跌坐在地，臉上沒了血色。
我把劍插回鞘里，彎腰遞給他。
“少宗主，拿穩(wěn)。”
他回過神，第一件事不是謝我。
他反手給了我一巴掌。
“誰讓你碰我的劍？”
閣內(nèi)沒人說話。
宋晚梨站在門邊，死死盯著我按劍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