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飛升后托云鶴送回來的第一封信，只有兩行字。
“阿寧，天上太難混了！”
“能賴在人間就賴著，千萬別來！”
為了她這兩句話，我把本該震動三界的根骨壓了整整二百年，從玄照山最鋒利的一把劍，熬成了外門雜役院里人人都能踩一腳的廢長老。
今日更過分。
小我四十輩的少宗主秦照白，帶著一群新弟子堵在洗劍池邊，指著我懷里的破木桶說：“陸寧舟，你不是很會洗劍嗎，爬下去，把我掉進池底的玉佩叼上來。”
我看著池面薄冰，又看著他腰間好好掛著的玉佩，笑得比飯堂里饅頭還暄軟。
“少宗主，池水寒，您的玉佩也沒掉。”
秦照白這才慢悠悠帝把玉佩摘下來，當著所有人的面丟進池里。
水花濺到我臉上。
他說：“現在掉了。”
我在心里把我**信背了一遍。
能賴在人間就賴著。
我彎腰卷起褲腳。
秦照白身后的人拍著手笑。
“廢長老下池了。”
“二百年前的人，骨頭還沒凍壞嗎。”
我踩進水里時，洗劍池底有一道舊封印輕輕亮了一下。
那封印是我當年親手刻的，鎮著玄照山祖師留下的斷劍。
它認得我，也快認不住我了。
池水沒過膝蓋時，岸上有人把另一只木桶踢了下來。
木桶砸在我背上，滾進池水里，又撞到池邊石階。
秦照白笑著問：“陸長老，疼嗎？”
我把手伸進冰水里摸玉佩。
“不疼。”
“撒謊。”他蹲下身，拈起一粒碎冰砸到我額頭，“你這種人就是賤，嘴硬得很。”
旁邊的藍衣女弟子皺了皺眉。
她叫宋晚梨，新入門三個月，昨日還偷偷塞給我一塊熱餅。
秦照白看見她的動作，聲音拔高：“宋師妹心疼他？”
宋晚梨立刻低頭：“沒有。只是洗劍池禁制重，他若擾了池底祖劍，傳法堂不好交代。”
“祖劍？”秦照白抬腳踩住池邊石獸，“祖劍要是真有靈，早把這種占著長老名頭吃閑飯的老東西劈了！”
我摸到玉佩，指腹也碰到一截冰冷的劍柄。
斷劍在水下輕輕一震。
一道聲音從池底鉆進我耳朵。
“主人，殺嗎？”
我把玉佩握進掌心，指尖按住他。
“睡你的。”
岸上聽不見這句話，只看見我低著頭在水里發抖。
秦照白更得意了。
“把玉佩舉起來，跪著送上來。”
我照做。
膝蓋碰到石階的那一刻，禁制裂出一根細紋。
沒人看見。
只有玄照山最高處的觀星臺上，一個白發老人扶著欄桿，手里的茶盞灑了半杯。
午后，執律堂派人來押我。
罪名是偷取少宗主隨身玉佩，妄圖窺探少宗主令。
我剛換下濕衣，發梢還滴著水，兩個執律弟子已經把鐵鏈套到我腕上。
宋晚梨站在人群后面，幾次想開口，又被身旁師姐拉住袖子。
秦照白端坐在堂上，玉佩放在案前，語氣比新磨的劍還亮。
“諸位都看見了，是他從洗劍池里摸出我的玉佩。若非我及時發現，他就把少宗主令帶走了。”
我抬頭：“你親手丟進去的。”
堂中笑聲散開。
執律堂首座孟懷山拍了拍驚堂木：“陸寧舟，休得狡辯。”
“池邊有三十七個人。”我說，“總有人看見。”
孟懷山看向堂下。
那三十七個人齊齊避開我的視線。
秦照白慢慢站起來，走到宋晚梨面前。
“宋師妹，你看見了嗎？”
宋晚梨攥著袖口，聲音低得快被窗外風聲蓋住。
“我只看見陸長老從池中取出玉佩。”
秦照白滿意地笑了。
我也笑了。
孟懷山皺眉：“你笑什么？”
“笑我記性不好。”我說，“二百年前我教你執律第一課時，忘了教你，人證太整齊，常常是假的。”
堂里安靜了一瞬。
孟懷山的臉色沉下去。
“拖下去，鞭二十。”
秦照白補了一句：“用寒鐵鞭。廢長老輩分高，普通鞭子顯得我們不敬。”
鐵鏈拽著我往外走。
我經過案前時，用濕袖子在玉佩背面輕輕一擦。
玉佩里藏著的留影符亮了一息。
秦照白沒有發現。
孟懷山也沒有。
寒鐵鞭落下第一下，演武坪周圍站滿了人。
我數著聲音。
一下，二下，三下。
秦照白坐在高臺陰影里喝茶，茶香很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