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年啊，這次的事，辛苦你了。"
辛苦。
少一個腎，用"辛苦"來概括。
我點點頭："應該的。"
柳德勝滿意地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拍一件剛買的打折商品。
"手術定在下周三，你明天先去做個術前檢查。"柳漫從包里掏出一張表，遞給我，"這是檢查項目清單，我都幫你勾好了。"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血常規、尿常規、肝腎功能、心電圖、CT……密密麻麻三頁紙。
"還有這個。"柳漫又掏出一份文件，"術前同意書，你簽個字就行。"
錢多多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我身后，腦袋從我胳膊下面鉆出來，盯著那份同意書看了三秒。
"嫂子，這玩意兒比我上次體檢的項目還多。"
柳漫的笑僵了一瞬。
"這位是？"
"我室友，錢多多。"
柳德勝的目光掃過錢多多——拖鞋，短褲，頭發雞窩，下巴上沾著辣條渣。他的表情管理出現了一道裂縫。
"瑾年，你這個……室友，到時候手術當天就不用來了，人多不方便。"
錢多多："？"
我拿起筆，在同意書最后一頁簽了名。
賀瑾年。三個字，寫得很利落。
柳漫接過去，拿指甲尖捏著紙角檢查了一遍簽名，確認沒問題后塞進包里。
"那就這么定了。"她踮腳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嘴唇涼涼的，帶著口紅的蠟質觸感，"謝謝你，瑾年。"
門關上。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行漸遠，咔噠，咔噠。
錢多多杵在原地，嘴巴張著沒合上。
"賀瑾年。"
"嗯。"
"你剛才笑了。"
"有嗎？"
"你簽字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
我摸了摸自己嘴角。
"可能是抽筋。"
"你騙鬼呢。"錢多多雙臂抱胸，"你到底在憋什么壞？"
我走到窗邊，把那個京城來的陌生號碼從通話記錄里翻出來，看了三秒。
然后按下了回撥。
"喂，趙先生是吧？"
"賀先生，您想通了？"
"見面的事，我有個條件。"
"您說。"
"下周三之前。"
對面沉默了兩秒。
"沒問題。"
我掛了電話，對上錢多多審視的目光。
"兄弟，"他蹲下來，仰頭看我，"你是不是要搞事情？"
"我什么時候搞過事情？"
"你大二往輔導員保溫杯里放話梅那次算不算？"
"那是意外。"
"你大三在籃球賽上給對手教練遞冰紅茶那次呢？"
"那是禮貌。"
錢多多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門口，穿上拖鞋。
"你搞你的。"他推開門，"我先去買兩箱泡面屯著，總感覺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平。"
門帶上的瞬間，我把手機屏幕上的號碼存了下來。
備注：趙——賀家。
賀家。
我咬了一下舌尖，嘗到一點鐵銹味。
七歲那年的記憶模糊得像蒙了層紗，但有些東西，刻在骨頭里——我媽走的那天，她身后跟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人，在巷口拐角消失。
我爸喝醉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是被那些人帶走的，那些……有錢人。"
有錢人。
我攥緊手機，力道大得指節發白。
如果那個趙先生說的是真的，如果真有人找了我很多年——
那我倒要看看，這幫"有錢人"到底想干什么。
但在那之前。
我還有封遺書要寫。
2
術前檢查那天，江城第一人民醫院六樓，腎內科。
柳家全員到齊了。
柳德勝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里盤著兩個核桃，咔嚓咔嚓響。柳漫在旁邊刷手機，屏幕里是某奢侈品牌的新款包，手指在價格上停了兩秒，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柳承躺在病房里，半靠著枕頭打游戲，外放的聲音傳到走廊——"雙殺！三殺！"
一個腎衰竭的病人，游戲打得比我還兇。
"賀瑾年。"護士站叫號了。
我站起來，柳漫跟著站起來。
"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她挽上我的胳膊，笑得溫柔體貼，仿佛那個在分手時說"你配不上我"的人不是她。
走廊很長，消毒水的氣味鉆進鼻腔，刺得眼睛發酸。護士讓我躺在檢查床上，抽了六管血。針頭扎進去的時候，柳漫在旁邊"啊"了一聲，扭過臉去。
"怕血？"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