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西南邊陲。

七月，青山村。

悶熱得像口蒸籠。

陳九跪在堂屋里，膝蓋下的蒲草墊子已經被汗水浸透。面前是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前頭擺著父親的遺像，黑白照片里的陳青山瘦得脫了相，但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三天后。

父親陳青山下葬已經三天了。

村里人幫忙抬了棺、燒了紙，村支書墊錢買了塊石碑。陳九翻了翻兜里剩下的錢——一百八十三塊。這就是父親留給他的全部家當。

一個破房子，一堆草藥，還有一**還不完的人情。

陳九今年十八歲，高考前半個月父親病倒，他回家照顧，**那兩天匆匆趕回考場。卷子上的題他大半都蒙的，考完就知道——完了。

沒等成績出來，陳青山就咽了氣。

肺癌，查出來就是晚期。陳青山自己是游醫，治好了不少人，卻治不好自己。臨終前拉著陳九的手，嘴唇哆嗦半天，擠出幾個字：“藥柜……夾層……”

話沒說完，人就走了。

陳九在靈堂前跪了三天，膝蓋腫得老高，但他不想起來。起來干什么呢？這個家就剩他一個人了。

堂屋里彌漫著草藥和潮濕混在一起的氣味，墻上掛著發黃的經絡圖，灶臺冷得像冰窖。這就是父親留給他的一切。

“小九——”

門外傳來一聲輕喚。

陳九抬頭，看見隔壁堂嫂張秀蘭端著一只藍邊大碗，踩著門檻走了進來。

她穿著碎花短袖，頭發隨意挽在腦后，額頭上全是汗。胸前的飽滿把衣服撐得繃緊，走起路來微微晃動。陳九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了一下，趕緊低下頭。

“嫂子。”

張秀蘭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美人，二十八歲，結婚六年了。面龐標致，身段豐腴，村里那些光棍漢見了她眼珠子都恨不得黏上去。

陳九打小就把她當親姐，但這些年身子骨長開了，每每看見她那成熟的身子，心里就像有只貓在撓。

尤其是深夜里，沒少把她當成意淫的對象。

“還沒吃飯吧？”張秀蘭把碗放在桌上，是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撒了蔥花，“我就知道你不會照顧自己?！?br>
陳九看著那碗面，鼻子一酸。

“**走了，你也不能把自己**?！睆埿闾m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冷清的屋子，“以后到飯點就去嫂子那邊吃，聽見沒？”

“嗯?！?br>
陳九端起碗，大口吃起來。他是真餓了，昨天一天就啃了兩個涼饅頭。

張秀蘭在旁邊坐下，搖著蒲扇看他吃，眼神有些復雜。

“小九，高考……估分了沒？”

陳九筷子一頓：“沒估?？嫉貌缓?。”

他說的是實話。本來成績就一般，父親病重那段時間根本沒心思復習，考場上好多題都是蒙的。他心里有數——多半考不上。

張秀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要是沒考上，你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

陳九放下筷子，看著這間破屋子。黃土墻，黑瓦頂，墻角堆著草藥簍子。

他會什么？跟著父親學了點認藥采藥的本事，能治個頭疼腦熱。可這點本事，連父親的皮毛都算不上。

“不知道?！彼吐曊f，“可能先去縣城找個活干?！?br>
“瞎說?！睆埿闾m立刻反駁，“你一個十八歲的娃，沒文憑沒手藝，去縣城能干啥？搬磚還是端盤子？”

她頓了頓，語氣軟下來：“乖乖去復讀，學費嫂子出了?！?br>
陳九沒吭聲。

張秀蘭又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灶臺邊，看見角落里一個黑陶酒壇，壇身上貼著紅紙，寫著三個字——

“還陽酒”。

“**還留了壇酒？”她回頭問。

陳九點頭：“整理東西時發現的?！?br>
張秀蘭擦了擦手，走回來說：“**生前說過，這酒泡了好幾年，用了不少好藥材。你喝一碗吧，暖暖身子，別浪費**的心意。”

說完，她收拾了碗筷，叮囑陳九早點休息，轉身出了門。

陳九送她到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走進隔壁的小磚房，聽見她婆婆在屋里咳嗽。

夜，慢慢深了。

蟬鳴從四面山林里涌來，像潮水一樣。遠處偶爾幾聲狗吠，襯得這間老屋更加孤寂。

陳九坐在父親生前常坐的藤椅上，目光落在那壇藥酒上。

黃泥封口，紅紙黑字。

他忽然覺得很累。十八年活得窩囊，農村出身，單親家庭，成績一般。以為考上大學能改變命運，可現在連大學都考不上。

父親走了，他一個人，沒有錢，沒有出路。

“喝一杯吧?！?br>
他對自己說。

就當……陪父親最后一杯。

陳九起身搬起酒壇，揭掉黃泥封口。壇口用紅布和蠟封著，打開后，一股濃郁的藥香混著酒香撲面而來。

不是普通藥酒那種刺鼻的味道，而是帶著一股清冽的甘甜，聞一下就覺得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找了個粗瓷碗，倒了小半碗。

酒液呈琥珀色，濃稠得像蜂蜜，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光。

陳九端起碗，對著父親遺像的方向舉了舉。

“爸，兒子敬你?！?br>
一仰頭，小半碗藥酒灌入喉嚨。

酒液入腹的瞬間——

不對勁！

那不是酒，是火！

一團烈火從喉嚨直燒到胃里，又從胃里炸開，像滾燙的巖漿一樣涌向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拼命地擰、拼命地揉。

“啊——！”

陳九慘叫一聲，整個人從藤椅上摔下去，碗摔碎在地上，剩余的琥珀色酒液濺了一地。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皮膚表面青筋暴起，血管像蚯蚓一樣在皮下游走。腦海中一陣轟鳴，像有千百面大鼓同時擂響。

意識在飛速模糊。

失去知覺的最后一瞬，他聽見院門外傳來張秀蘭驚慌的喊聲——

“小九！小九你怎么了？！”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