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二十四歲，云嶺縣槐樹溝人。
五年前，父親姜大山以“城里活多，帶你去享福”為由，把她騙進了縣醫院。
然后，就再也沒有把她當人看過。
整整五年，沒有一個電話，沒有一次尋找，甚至連她是死是活都沒有問過一句。
直到第五年的臘月，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村子終于在她車窗外出現。
村口掛著紅布，鑼鼓敲得震天響，姜家在曬谷場擺了三十桌流水席，慶祝姜耀祖考上鎮上的鐵飯碗。
他穿著嶄新的黑棉服，胸前別著紅花，手里端著酒杯，滿臉堆著她認不出來的得意。
他問村支書：“那輛車是誰家的？停咱村口干啥？”
村支書愣了一下，然后說了一句話，讓他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耀祖，那車里下來的人，好像是你姐。”
“她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嗎？”
姜耀祖以為這是個玩笑。
可當他哆嗦著看向村口，車門打開，姜梨從里面走下來，聲音平靜得像一碗涼水。
“弟弟啊?！彼f，“姐回來了?！?br>“這些年，姐用這條命，把城里的路都走了一遍?！?br>“聽說咱們村的地要租出去，姐也想湊個熱鬧，咱們慢慢說?！?br>姜耀祖站在酒席中央，臉上的紅花歪到一邊。
全村人的筷子都停住了。
五年前那個瘦得像根柴，連一雙像樣布鞋都沒有的姜家大丫頭，哪里來的本事坐那樣的車回來？
二零一九年的秋天，姜梨是被父親用一輛白色面包車帶走的。
那天早上，姜大山在院子里喊她，說要帶她去“看個活”。
她換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外套，那是她最好看的一件，趕集才舍得穿。
她以為父親終于想通了，要帶她進城找一份正經工。
上了車，她才發現后座有一個舊蛇皮袋。
那是她的衣服。
“爸，這是啥？”她轉頭看姜大山。
姜大山盯著前頭土路，沒有看她。
“城里活多，**托人問好了，飯店后廚缺人，包吃包住?！彼f得很快，像在背人教過的話，“你在家里天天種地，能有啥出息？去城里掙點錢，也給家里減輕點?！?br>“我走了，地里玉米誰收？”姜梨問。
“**能收?！?br>“她腰疼?！?br>“腰疼也比你弟的命硬?！苯笊秸f完，發現話漏了，趕緊咳了一聲，“我的意思是，你弟要**，家里不能亂?！?br>姜梨沒再說話。
車廂里一股汽油味，混著蛇皮袋上潮濕的霉味，熏得人犯惡心。
她看著窗外的山路越來越陌生，心里慢慢明白，這一趟，不像去飯店。
縣醫院在城北，白樓前停滿了車。
姜大山把她帶到三樓，母親劉桂芬已經等在走廊里，懷里抱著一個保溫桶。
姜耀祖坐在長椅上，臉色白，腳上穿著新買的運動鞋。
那雙鞋姜梨認得，趕集那天她多看了一眼，劉桂芬罵她：“你一個賠錢貨，穿那么好的鞋給誰看？”
現在，那雙鞋在姜耀祖腳上晃來晃去。
“姐。”姜耀祖抬頭看她，喊得格外親，“你來了?！?br>姜梨站在走廊里，沒應。
一個穿白褂的人拿著幾張紙過來，問：“家屬都到了？自愿捐獻協議誰簽？”
姜梨聽見“捐獻”兩個字，后背一涼。
“啥協議？”她問。
劉桂芬把保溫桶往長椅上一放，走過來拉她胳膊。
“大丫，你弟弟病了，醫生說得換一個腎。你是親姐，配上了，這是老天爺讓你救他?！?br>姜梨往后退了一步。
“我啥時候配的？我沒查過。”
姜大山抬手把她肩膀按住，手勁大得像按一頭要逃的豬。
“上個月村里體檢，順帶查的?！?br>“那不是說查貧血嗎？”
劉桂芬急了，嗓門一下拔高。
“查啥不是查？你弟等不了了。你別在醫院丟人現眼。”
姜梨看著那幾張紙，紙上最下面已經有她的名字。
“這字不是我簽的?！?br>姜耀祖坐在長椅上，鞋尖不晃了。
劉桂芬一把抓過紙，塞到醫生手里。
“她會寫幾個字？平時家里大事都是我們替她拿主意。醫生，你趕緊安排，別耽誤我兒子?！?br>姜梨轉身要走。
姜大山拽住她頭發，把她拖回走廊拐角，聲音壓得很低，話卻像石頭砸下來。
“你敢跑，我打斷你的腿?！?br>“爸，我是你閨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