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那種什么事都想跟殿下說的人。
御花園新開的梅，太醫開的苦藥，深夜偏殿的寒氣，甚至某個瞬間忽然想起他，我都會差人遞一張紙條去書房。
他的回信總是短，偶爾一個知字，偶爾一句早歇。
但每次我展信，那行墨跡都還沒干透。
于是過去三年，我靠著這些寡淡卻從未斷過的回信，熬過守喪、平亂，替他穩住后宮，走到他**那日。
直到**大典這日，我在他御案下發現一個木盒。
里面裝著四個私印，知，早歇，勿念，朕知道了。
旁邊研墨的太監嚇得直磕頭，說這三年都是他們看著隨便蓋一個打發我的。
原來這三年，回我紙條的根本不是他。
而真正的奏折堆里，他給沈貴妃的朱批密密麻麻，從今日安好到百年之后同穴而葬。
……
“殿下是不是嫌我話多？”
我站在御案前，聲音很輕。
蕭祁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捏著狼毫。
他沒有抬頭，目光落在眼前的折子上，語氣平淡。
“又怎么了？”
我沒有說話，將袖中的紫檀木盒拿了出來。
木盒邊緣有些光滑，可見主人經常把玩。
我將盒子打開，倒扣在御案上。
四枚玉石私印滾落出來，撞在硯臺上，發出聲響。
底部的朱砂紅得刺眼。
知。
早歇。
勿念。
朕知道了。
旁邊研墨的太監總管李福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渾身發抖。
蕭祁終于停下了筆。
他看了一眼四枚印章，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福海，眉頭微皺。
他并沒有驚慌，也沒有被拆穿的窘迫。
他將筆擱在筆洗上，拿過帕子擦了擦手。
“你翻了朕的御案？”他聲音穩重，帶著責備。
“我只是想替你換一塊新墨。”我看著他，眼眶干澀得發疼，“殿下，這三年，我遞進書房的每一張紙條，都是***替你回的？”
蕭祁靠在椅背上，神色坦然。
“你有沒有發現，你什么都要跟朕說？”
他嘆了口氣，包容著我。
“御花園的花開了，昨夜下雨了，連你養的貓抓了只雀兒，你都要遞張紙條過來。”
“朕每日要看上百本奏折，要處理軍國大事，哪里有空去回你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定定地看著他。
“夫妻之間，不就是會分享這些嗎？”
蕭祁揉了揉眉心，語氣多了不耐。
“你能不能穩重點。”
“你馬上就是大梁的皇后了，母儀天下，怎么還像個小姑娘一樣，整日沉溺于情愛瑣事？”
我垂下眼，視線落在御案的另一側。
那里攤開著冊子，封面上寫著沈園集。
那是蕭祁親筆寫的。
里面記滿了沈貴妃的日常起居，從她今日多吃了一口燕窩，到她夜里咳了兩聲，事無巨細。
旁邊壓著宣紙，上面是他親手調配的安神香方，還有他畫給內務府用來給沈貴妃解悶的玩意兒圖樣。
同一支筆。
對一個人寫盡了柔情，連死后同穴的旨意都早早擬好。
對另一個人，連提筆寫一個字都不愿，只留下四枚印章讓她閉嘴。
“殿下說得對，我是該穩重些。”
“那為什么沈貴妃不需要穩重？”
蕭祁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硯臺里的墨汁濺出來，落在明黃的圣旨上。
“你今天是專門來跟朕吵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