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波------------------------------------------，蕭劍便醒了。

并非睡足，而是徹骨的寒意。

這座臨水搭起的破船屋四面漏風(fēng)，入冬之后，夜夜皆是如此。

屋內(nèi)漆黑一片，唯有門縫滲進一縷灰蒙蒙的天光，昭示著天色將曉，離漁村眾人出海勞作尚早得很。

他靜靜躺著，沒有動彈。

橫豎都是冷，多動一分，便多耗一分力氣。

待到身上僅存的暖意散盡，蕭劍才緩緩坐起。

坐起身寒氣更甚，可終究要起身穿衣。

他蹬開薄被，赤腳踏上濕軟泥地，刺骨冰涼順著腳掌竄遍全身，他卻早已習(xí)慣。

他自出生起，便少有穿鞋的時候。

床底摸出那件穿了五年的棉襖，內(nèi)里棉絮板結(jié)成塊，衣身破了三處窟窿——去年冬夜火盆傾翻，火星燎出的痕跡，他一直未曾縫補。

窮到極致，補與不補，差別不大。

套上棉襖，袖口一片濕冷。

近海的潮氣日夜浸染，這件舊衣入冬后就從未干透，海風(fēng)一吹，陰冷直鉆骨頭。

可他別無選擇。

蕭劍起身走到門邊，將兩扇關(guān)不嚴(yán)實的破門合攏，拿一根親手削制的粗鐵棍死死頂住。

推門而出，外面大霧彌漫，灰白霧氣裹著咸腥海風(fēng)，混著淡淡的魚腥味，從漁村方向悠悠飄來。

遠處隱約有炊煙升起，是鄰里在生火做飯。

腳下泥路濕滑，他踩著厚繭遍布的腳掌穩(wěn)步前行。

海邊漁家的孩子，本就是踩著沙石與泥水長大的。

目的地是不遠處的礁石灘，一刻鐘路程。

此刻霧鎖四野，路上不見半個人影。

冬日天寒，漁村人皆貪眠，唯有他，必須趕在天亮前尋來吃食。

礁石灘上散落著潮水遺留的雜物：朽爛漁網(wǎng)、斷折竹竿，還有擱淺的死蟹與碎貝。

蕭劍蹲下身，在亂石間翻找。

很快摸到一只活蟹，拳頭大小，他隨手丟進身側(cè)的破麻袋。

又陸續(xù)摳下十幾枚厚殼生蠔，最后在一塊青紋貝殼下，尋到幾只紫紅紋路的血蛤。

這東西看著尋常，卻暗藏微毒，必要徹底煮熟才能入口。

袋中食材已夠果腹，他起身折返。

行至半途，霧氣稍散，漁村方向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話聲。

隱約聽見幾個早起的村民閑談，說起遠海之外藏著世外宗門，有騰云駕霧、呼風(fēng)喚雨的仙人，不食人間五谷，壽數(shù)綿長。

這類話語蕭劍從小到大聽過無數(shù)次，只當(dāng)是鄉(xiāng)野之人憑空臆想的趣談，聽過便忘，腳下步伐不由得又快了幾分。

空氣中飄來清寡的糙米粥香，勾得他喉結(jié)微微滾動。

回到船屋，他將袋中海產(chǎn)盡數(shù)倒在地上。

陶鍋里還盛著昨夜余下的半鍋清水，他抓了兩把儲存的糙米下鍋，先把螃蟹丟入，引火引燃柴草。

火苗由暗轉(zhuǎn)明，暖意漸漸散開。

鍋里的螃蟹幾番掙扎，終究漸漸不動。

繼而放入生蠔，這類海產(chǎn)易熟，殼片微微張開便可食用。

最后才將血蛤下入鍋中，他用鐵釬按住，耐著性子煮了一刻鐘，確認熟透，方才一并撈起。

一鍋混著海鮮的稀粥就此煮好。

粥水寡淡無鹽，鍋底還摻著細沙，咯得牙床發(fā)澀。

蕭劍端起陶鍋，小口慢飲。

粥湯滾燙，一路滑入腹中，終于驅(qū)散了大半寒意。

吃完早飯，身上總算有了幾分活氣。

天光穿透濃霧，落在破敗的屋舍間，依舊是一片灰白。

蕭劍抬眼望了望天，云層厚重，辨不出今日是晴是雨。

他淡淡收回目光，想再多也無用。

重新躺回冷硬的床板，拉過薄被蒙至下頜。

周遭寒意未消，可腹中暖意尚在。

日復(fù)一日，潮起潮落。

明天如此，往后大抵，也依舊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