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燭火方便------------------------------------------，只有一個布包。，顏色洗成了淺灰，但上面繡著云紋，針腳細密，是那種只有耐心極好、或者時間極多的人才繡得出來的針腳。我接過來替他放在玄關，手指碰到那些針腳的時候，有一瞬間覺得那布料的質地不太對，不像是現在的任何一種面料，說不清楚，就是舊，舊得有點不像話，舊得像是從某個地方帶了很久很久才帶到這里來的。。，問出口之前就已經知道，答案會比問題更難處理。，是站在房間門口，對著墻上的開關研究了大約一分鐘。我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他就那么站著，不動，像是在認真地思考這個開關背后的邏輯，像是在閱讀一篇很重要的文章。，問我：這個怎么用？，按一下開，再按一下關。，按了一下。。，仰頭看了三秒，沒有說話。那三秒里，他臉上有一種我見過卻說不清楚在哪里見過的表情——不是驚喜，比驚喜更安靜，更深，像是一個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推開一扇門，看見了里面的燈火，站在那里，不敢太快走進去，只是先看著。"嗯，"他說，聲音很平，"比燭火方便。"，是挺方便的。，當時沒有深想。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識到，他說那句話的時候，不是在打比方，不是一種修辭，不是隨口的一句感嘆。。，切身的，有所依據的比較。
那天晚上，他站在廚房門口，看我炒菜，問我那個灶怎么點火。我教他轉旋鈕，他照做，燃氣灶啪的一聲，藍色的火苗跳起來，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就那么一小步，很輕，像是一個人在面對某種熟悉又陌生的東西時，身體本能地先退開，再重新站回去。
他重新站回來，平靜地說：
"以前用的不是這種火。"
我沒有問他以前用的是什么火。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我忽然覺得，有些事情是要慢慢知道的，不能急。就像你在一條古舊的街上走，遇見一扇關著的門，門上爬滿了歲月，你知道里面有故事，但你不會去砸門。
你等著，等這扇門自己開。
第二天早上，他在衛生間里叫我，說水出不來。我隔著門問他往哪邊轉，他說左邊。我說轉右邊試試，水嘩啦啦地響了起來，他停了一下，又問：這兩個，一冷一熱？
左熱右冷，我說，中間是兩個都有。
明白了，他說，感謝。
就是這兩個字，感謝。說得那么鄭重，那么認真，像是我替他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像是告訴他冷熱水的方向，是一件值得被鄭重銘記的事情。我站在衛生間門口，有一秒鐘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句，不客氣，背上包出門了。
走到小區門口，等紅燈。
頭頂有只麻雀從電線上飛走了，我看著它消失在望川早晨灰白的天空里，心里莫名其妙地想——
一個不知道水龍頭冷熱的人，他在他來的那個地方，是怎么過日子的呢？
他喝的是什么水？他用的是什么火？他在什么樣的光里，度過那些數不清的夜晚？
望川的早晨很吵，人和車擠成一團，都在往前走，誰也不看誰，大家都有地方要去，大家都有事情要趕。我夾在人群里往前走，忽然覺得那個站在我家廚房門口、往后退了一小步的人，是這座城市里唯一一個，沒有在趕路的人。
不是因為他沒有目的地。
是因為他走到哪里，都像是第一次到達。
紅燈變綠，人群涌動，我隨著人流過了馬路，掏出手機看時間，快遲到了，加快了腳步。
走了半條街，忽然停下來。
我想起他仰頭看燈的那三秒。
那個表情，我終于想起來在哪里見過了——是小時候，我第一次看見海，站在海邊，海風把頭發吹亂，我仰著頭，看著那片藍，心里有什么東西，又大又輕，撐開了，撐開了，撐到快要裝不下。
那是一種第一次見到某樣東西時，才有的表情。
他看一盞普通的白熾燈，用的，是那種表情。
我站在望川早高峰的人行道上，周圍的人都在趕路，我站了大概有十秒，然后繼續走，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想明白，只是心里有一個地方，不知不覺地，悄悄地，軟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