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的紅酒杯------------------------------------------。長條餐桌上鋪著漿洗過的白色桌布，銀質餐具整齊排列。主位上坐著蘇家老爺子蘇振邦，花白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端著青花瓷茶杯。，手里拿著塊半濕的抹布。桌布邊緣有塊暗紅色的污漬，是半小時前蘇家老三蘇明成不小心灑出來的紅酒。葉辰蹲下身，用抹布一角輕輕擦拭，污漬滲進布料纖維里，擦了三遍才淡了些。“葉辰，再去酒窖拿瓶拉菲上來。”蘇明成的聲音從餐桌那頭飄過來，他正用銀質開瓶器折騰手里的酒瓶，“這瓶味道不對。”。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衛(wèi)衣，牛仔褲膝蓋位置磨出了細小的毛邊。餐廳里其他人都在吃飯——蘇振邦慢條斯理地用勺子喝湯，大兒子蘇明遠在給妻子夾魚，蘇明成搖晃著紅酒杯。葉辰的妻子蘇清雪坐在長桌另一端，背挺得筆直，小口吃著米飯。“聾了？”蘇明成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紅酒在杯壁上晃了晃。，手指在褲縫上擦了擦。他朝餐廳外走，穿過鋪著大理石地磚的走廊，腳步聲很輕。酒窖在地下室，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半年，沒人修。他摸黑往下走，第**臺階有個凹陷，他記得位置，左腳提前抬高了點。，推開時有細微的吱呀聲。冷氣撲面而來，帶著橡木桶和灰塵的味道。酒架靠墻排列，每層都貼著標簽。葉辰找到拉菲那排，抽出一瓶。他捏著瓶身轉了下，看年份。2010年。手指在瓶頸停留了兩秒，指腹摩挲著玻璃的涼意。。雨夜，巷子，血混著雨水淌進下水道，阿杰倒下去時手還抓著他胳膊，嘴里冒著血泡說“照顧好我妹”。那晚葉辰的左肋被刀劃開，血把黑色作戰(zhàn)服浸透了，雨水沖過傷口疼得人牙關發(fā)緊。他在那個巷子里坐到天亮，然后訂了回國的機票。。葉辰拿著酒瓶走回去，聽見蘇明成在笑。“清雪，你們公司那個項目還沒談下來？王總那邊我熟，要不我?guī)湍阏f說？”：“不用了，三叔。自家人客氣什么。”蘇明成接過葉辰遞來的酒瓶，沒看他，用開瓶器旋進木塞，“王總這人我知道，喜歡打高爾夫。上周我們剛一起打過十八洞，他還問起你。我說清雪現(xiàn)在可是大忙人，哪有空出來玩。”。抹布在臺面上攤著，濕漉漉的一團。他把它疊成方塊，邊緣對齊。蘇清雪在桌下握了握手，松開，又握上。她今天涂了豆沙色的口紅，襯得皮膚很白，眼角有很淡的細紋，是熬夜看報表留下的。“清雪啊，”蘇振邦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托盤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你三叔也是為你好。女人家，事業(yè)做得差不多就行了，早點生個孩子才是正事。”。她夾了片筍，放進碗里，沒吃。
“爸說得對。”蘇明遠的妻子陳美娟接話，聲音尖細，“你看你結婚都三年了，肚子一點動靜沒有。葉辰，你也是，一個大男人天天在家閑著，也不替清雪分擔分擔。”
葉辰沒說話。他看著桌上那盤清蒸鱸魚，魚眼睛白蒙蒙的，盯著天花板。三年前蘇清雪找他結婚時，在民政局門口的小咖啡店，她攪著杯里的拿鐵說：“我需要個擋箭牌，你需要個住處。三年，三年后我分你一筆錢，你走人。”咖啡店里有股奶泡和咖啡豆混合的味道，窗外的梧桐樹葉黃了一半。
蘇明成倒好酒，舉杯：“來，爸，我敬您。祝您身體康健，蘇家蒸蒸日上。”
酒杯碰在一起，叮叮當當響。葉辰看見蘇清雪也舉了杯，嘴唇在杯沿碰了下，沒沾酒。她放下杯子時，手腕上的表帶松了，金屬扣彈開。她低頭扣表帶，頭發(fā)從耳后滑下來一綹。
“葉辰。”蘇振邦忽然叫他。
葉辰抬頭。
“下個月是清雪***忌日。祠堂要修葺，你去幫忙看著。”老爺子說話時眼睛沒看他，盯著手里的茶杯，“工錢從公賬出，你盯緊點，別讓人偷工減料。”
“知道了。”葉辰說。
“知道什么知道。”蘇明成嗤笑，“爸，祠堂那活讓外人干不就得了。葉辰懂什么建材，別回頭讓人坑了，還得多花錢。”
葉辰手指在褲縫上蹭了蹭。茶水臺的臺面是大理石的，涼意透過抹布傳上來。他想起阿杰以前說過，他家祠堂的梁是楠木的，幾百年了沒生蟲。阿杰說這話時他們在東南亞的雨林里潛伏，蚊子嗡嗡響，阿杰從作戰(zhàn)服口袋里掏出張照片，上面有個扎馬尾的女孩，十七八歲，笑起來有虎牙。阿杰說那是我妹，等我退休了，回去看著她嫁人。
“三叔說得對。”葉辰聽見自己說，“我不懂這些。”
蘇清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快，像蜻蜓點水，又收回去。她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角。
“不懂就學。”蘇振邦說，“蘇家不養(yǎng)閑人。”
餐廳里安靜了幾秒。吊扇在頭頂緩緩轉動，扇葉的影子投在桌布上，一圈圈地走。葉辰看見蘇清雪的右手握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松開時留下幾個白色的小月牙。
蘇明成給自己又倒了杯酒。紅酒在杯里晃，燈光穿過液體，在桌布上投出暗紅色的光斑。他喝了一口，喉結滾動：“葉辰，去把我車里那盒雪茄拿來。后備箱，棕色木盒。”
葉辰往外走。穿過客廳時，蘇家養(yǎng)的泰迪從沙發(fā)底下鉆出來，沖他叫了兩聲。狗脖子上系著鈴鐺，叮鈴叮鈴響。他繞開狗，推開大門。夜風灌進來，帶著院子里的桂花香。蘇明成的黑色奔馳停在**門口，車燈亮著，沒熄火。
后備箱打開時有股皮革和香薰混合的味道。棕色木盒放在備胎旁邊，葉辰拿出來，關上后備箱。盒子上印著燙金的英文，摸起來光滑。他走到駕駛座那邊，車窗開著，蘇明成的手機扔在副駕座位上，屏幕亮著，是條微信消息：“成哥，那批貨周三到港。”
葉辰拿著雪茄盒回到餐廳。蘇明成接過盒子，打開，抽出一支，用雪茄剪剪掉頭。他點著火，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
“古巴貨，朋友送的。”他彈了彈煙灰，“一支頂你身上這身衣服。”
葉辰聞到雪茄的焦糖味，混著餐廳里的飯菜氣。蘇清雪站起身。
“我吃好了，先回房。”
“急什么。”蘇明成吐著煙圈，“坐下，陪爸說說話。”
蘇清雪站在椅子邊，手指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很細，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公司還有文件要處理。”她說。
“文件什么時候不能處理。”蘇明成把雪茄擱在煙灰缸上，端起酒杯，“來，陪三叔喝一杯。咱們叔侄好久沒聊聊了。”
葉辰看見蘇清雪的肩膀繃緊了。她轉身，拿起自己那杯酒。酒杯里的液體晃了下，幾點濺在手背上。她仰頭喝光，把杯子放下時，玻璃底碰在桌面上，聲音有點大。
“可以了嗎？”
蘇明成笑了：“這才對嘛。女人在外面做生意，不會喝酒怎么行。改天三叔帶你見幾個客戶，多練練。”
葉辰走回茶水臺。抹布已經半干了，他拿起來，在水龍頭下沖。冷水從指縫流過，他搓了搓抹布，擰干。水聲嘩嘩響，蓋過了餐桌那邊的說話聲。
蘇振邦在問蘇明遠公司季度報表的事，蘇明遠回答的聲音時高時低。陳美娟在抱怨保姆做的菜太咸。蘇明成又點了支雪茄，煙霧往上飄，在吊燈光暈里散開。
葉辰把抹布晾在水池邊，疊成方正的一塊。水池是不銹鋼的，邊沿有處磕痕，生了銹。他盯著那點銹斑，想起阿杰那把**的刀柄，也是鐵的，用得多了，握的位置磨得發(fā)亮。阿杰總說刀要常擦，不然銹了砍人不利索。他說這話時在磨刀石上滋啦滋啦磨刀刃，火星子濺出來。
“葉辰。”
蘇清雪的聲音在身后響起。葉辰轉身，看見她站在餐廳門口，手里拿著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上樓。”她說。
葉辰跟在她后面。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有輕微的咯吱聲。蘇清雪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臺階上，一步一步，很穩(wěn)。她后頸的頭發(fā)扎成低馬尾，幾縷碎發(fā)貼在皮膚上。走到二樓拐角，她停下，從包里掏鑰匙。
“剛才，”她背對著他說，“謝謝。”
葉辰沒明白。
蘇清雪開門進屋，沒開大燈，只按亮了玄關的小壁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門口。她甩掉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廳倒了杯水。
“我說，謝謝你沒接祠堂的話。”她端著水杯，靠在餐桌上，“接了更麻煩。三叔肯定會找茬挑刺，最后還得我收拾爛攤子。”
葉辰站在玄關，沒往里進。這套房子是蘇清雪結婚前自己買的，兩室一廳，裝修簡單，白墻木地板。餐桌上攤著幾本財經雜志，沙發(fā)上有條薄毯子。
“我睡沙發(fā)。”他說。
蘇清雪喝了口水，喉結動了動。她把杯子放下，玻璃底碰在桌面上，咚的一聲。
“隨你。”
她轉身進臥室，關門，沒上鎖，留了條縫。葉辰聽見里面開衣柜的聲音，衣架劃過橫桿，唰啦一下。他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沙發(fā)是布藝的，坐墊有點塌。茶幾上扔著遙控器，電視屏幕上落了一層灰。
浴室傳來水聲，蘇清雪在洗澡。水聲淅淅瀝瀝，響了二十來分鐘。停了，吹風機嗡嗡響了幾分鐘，也停了。臥室門縫下的燈光熄滅。
葉辰在黑暗里坐著。月光從陽臺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盯著那光斑看，想起阿杰倒在雨里的樣子，眼睛睜著，雨水打在瞳孔上。阿杰說照顧好我妹，說完那口氣就散了。葉辰在雨里坐了一夜，天亮時把**拖到墻角，用垃圾桶蓋上。垃圾桶是綠色的塑料桶，上面印著快餐店的logo。
臥室里傳來翻身的窸窣聲。床墊彈簧吱呀響了下，又安靜了。
葉辰躺下，沙發(fā)不夠長，小腿懸在外面。他枕著手臂，看著黑暗里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墻角延伸到燈座。他數(shù)裂縫上的紋路，一條，兩條，三條。數(shù)到十七條時，聽見臥室里蘇清雪咳嗽了兩聲。
他起身，倒了杯水，走到臥室門口。門縫下是黑的。他站了會兒，把水杯放在門口的小矮柜上，又回到沙發(fā)躺下。
半夜兩點，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葉辰摸出來，屏幕亮著，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葉先生，您訂的建材明天上午十點送到祠堂。請查收。”
葉辰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刪掉短信，把手機關機。月光移到了茶幾腿上，照亮遙控器的一個角。他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輕，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