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箱里的舊照片------------------------------------------,天還沒亮透。葉辰從沙發上起來,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走到陽臺推開窗戶,冷空氣灌進來,樓下有清潔工在掃馬路,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唰,唰,唰。。蘇清雪站在灶臺前,鍋里煮著牛奶,奶泡在鍋邊噗噗冒起來。她關火,把牛奶倒進玻璃杯,杯壁瞬間蒙上白霧。她從櫥柜拿出麥片,倒進碗里,牛奶澆上去,麥片浮起來。。蘇清雪沒看他,端著碗坐到餐桌前,用勺子慢慢攪。麥片泡軟了,勺子碰在碗壁上發出輕微的叮當聲。她吃得很慢,一口要嚼很多下。。蛋殼敲在碗沿,掰開,蛋黃完整地滑進碗里。他用筷子打散,加鹽,倒進平底鍋。油熱了,蛋液邊緣迅速凝固,他用鍋鏟推,蛋液從液態變成固態,卷成嫩**的一團。盛進盤子,又從冰箱里找出兩片吐司,放進多士爐。按下開關,發熱絲變紅,面包的焦香飄出來。,吐司表面烤出均勻的焦痕。葉辰把吐司放進盤子,推到餐桌另一邊。蘇清雪的碗已經空了,牛奶還剩半杯。她盯著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劃,劃出又抹掉水汽凝結的水痕。“祠堂今天要上梁。”她說,聲音很平。。他坐下吃雞蛋,用叉子叉起一塊,塞進嘴里。蛋黃還有點流心,咸味剛好。,牛奶杯端在手里。她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水沖在杯壁上,白色奶液順著水流旋轉,流進下水道。她沖洗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水滴從杯沿往下掉,在臺面上積成一小灘。“三叔可能會去。”她說,抽了張紙巾擦手,“他說要請人拍照,發家族群里。”。吐司有點干,他起身倒水,玻璃杯接滿,喝了兩口。水是昨晚燒的,涼透了,喝下去喉嚨發緊。。葉辰收拾盤子,雞蛋渣粘在盤底,用水沖掉。多士爐的插頭拔掉,電線卷起來。他看了眼時間,六點十分。,葉辰從鞋柜抽屜里找出那三百塊錢。鈔票折成三折,邊角有點毛了。他塞進褲子口袋,布料鼓起一小塊。。葉辰坐在長椅上等車,長椅是鐵的,漆掉了,露出銹斑。他旁邊是個老**,提著菜籃子,里面裝著芹菜和蘿卜,芹菜葉子蔫了,耷拉在籃子邊沿。。葉辰投幣上車,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車窗玻璃有層灰,外面街景模糊糊糊過去。路過五金店時,他喊了句“師傅停車”,司機踩剎車,車廂里站著的人往前晃了下。,卷簾門推到一半。老板蹲在門口整理貨箱,箱子里的螺絲和釘子混在一起,嘩啦嘩啦響。葉辰走進去,店里很窄,貨架挨得很近,空氣里有鐵銹和機油的混合味。
“要什么?”老板頭也不抬。
“手套。”
老板指了指最里面那排貨架。手套掛在鐵絲上,棉線的,帆布的,膠皮的。葉辰拿了雙帆布的,深藍色,掌心有防滑膠點。標簽上寫著“十五元”。他掏出錢,抽出一張一百的遞過去。老板在圍裙口袋里翻找零錢,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沾著油污。八十,七十,六十,數到八十五,遞給葉辰。又摸出個塑料袋,把手套裝進去。
葉辰把手套塞進衛衣口袋。走出店門時,卷簾門已經完全推上去了,陽光照進店里,灰塵在光柱里打轉。
到祠堂時七點半。大門虛掩著,葉辰推門進去,王工已經在了,正蹲在院子里抽煙。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還冒著細煙。
“早啊。”王工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吃過沒?”
“吃了。”
王工從電動車后座拿下來兩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包子和豆漿。“給你帶了點,趁熱吃。”
葉辰接過。包子是白菜豬肉餡的,面皮有點厚,咬下去有湯汁流出來。豆漿裝在塑料杯里,吸管插破了封口膜。他靠著墻吃,王工在旁邊點起第二根煙。
“今天得上梁。”王工吐著煙說,“得找幾個人幫忙。我叫了我侄子和鄰居,一會兒到。”
葉辰點頭。他吃完包子,塑料袋揉成一團,扔進墻角的垃圾桶。豆漿還剩半杯,他慢慢吸,甜味有點假,糖精的味道。
八點左右,來了兩個年輕人。一個高瘦,染了黃頭發,穿著破洞牛仔褲。另一個矮胖,胳膊上紋著條龍,龍頭在袖子底下若隱若現。王工介紹說是他侄子小王和鄰居阿強。
“這是葉師傅。”王工說。
小王上下打量葉辰,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衛衣上停了停,咧開嘴笑,露出一顆金牙:“師傅好。”
葉辰點點頭。他戴上新手套,帆布有點硬,掌心那層膠點摩擦皮膚。手指活動幾下,手套才稍微服帖些。
四個人先清理場地。把刨花和木屑掃到院子一邊,堆成小山。小王拿著鐵鍬鏟,灰塵揚起來,他咳嗽著往后躲。阿強力氣大,扛著那根新刨好的松木梁,搬到正堂門口。木料很沉,他脖子上青筋暴起來,放下時咚的一聲,震得地面發顫。
“輕點!”王工喊,“別把地磚磕壞了。”
阿強抹了把汗,嘿嘿笑:“王叔,這木頭真夠沉的。”
王工沒理他,拿出圖紙鋪在地上。圖紙是手繪的,線條有點歪,標注著尺寸。他蹲在地上看,手指在圖上比劃:“得先拆舊梁。葉辰,你上去,把榫頭敲松。小王阿強,你們在下面扶著梯子。”
葉辰爬上木梯。梯子晃了晃,小王和阿強在下面扶住。舊梁很高,葉辰伸手夠到梁身,木頭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手摸上去留下清晰的指印。他用鑿子敲進榫頭接縫,木錘砸在鑿柄上,咚,咚。灰塵簌簌往下掉,落在小王頭上,小王罵了句,拍打頭發。
敲了十幾下,榫頭松動了。葉辰換了個角度,繼續敲。木錘砸下去,梁身震動,房頂的灰也跟著往下掉,在光線里形成一道灰塵的瀑布。王工在下面喊:“慢點慢點,別把瓦震碎了!”
葉辰停手。他低頭看,王工正仰著臉,灰塵落進他眼睛里,他**眼睛往后退。葉辰等灰塵落定,繼續敲。這次力氣小了些,但更準,每一下都敲在同一個點。榫頭終于完全松脫,舊梁一端垂下來,斜斜地掛著。
“好了!”王工喊,“慢慢放下來!”
小王和阿強在下面接。舊梁很長,兩個人抬著很吃力,臉憋紅了。葉辰從梯子上下來,幫忙托住中間。三個人合力,把舊梁緩緩放到地上。木頭落地時揚起一片灰,小王咳嗽著往后退,阿強一**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舊梁躺在地上,蟲蛀的地方露出密密麻麻的孔洞。王工蹲下檢查,手指捅進蛀孔:“看看,都蛀空了。幸虧換了,不然真得塌。”
葉辰也蹲下來。他用手套擦掉梁身的灰,木紋露出來,是漂亮的波浪紋。楠木的香味還在,很淡,混在灰塵味里。他沿著梁身摸,在中間位置,木紋有個不自然的斷層。手指按上去,那塊比周圍略軟。
“有東西。”他說。
王工湊過來看。葉辰用鑿子輕輕撬那塊木頭。楠木很硬,鑿子尖**縫隙,木屑翹起來。他一點一點撬,撬開一片薄木片。下面是個長方形的凹槽,里面塞著個油紙包。
四個人都圍過來。王工小心地取出油紙包,很輕。打開,里面是張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卷曲。照片上是兩個年輕人,穿著**時期的學生裝,并肩站著,**是祠堂大門。左邊的人眉眼清秀,右邊的人國字臉,兩人都笑得很開,露出牙齒。
照片背面有字,毛筆寫的,墨跡褪了色,勉強能認出:“蘇文遠、蘇文達兄弟,**二十八年攝于祖祠前。”
“這是……太公那輩?”小王伸長脖子看。
王工把照片翻過來翻過去看:“蘇文遠……是蘇家太公的名字。旁邊這個蘇文達,沒聽說過啊。”
葉辰盯著照片。右邊那個國字臉的年輕人,眉眼間有點眼熟,像蘇振邦,但更年輕,更精神。左邊那個清秀的,眼睛很亮,嘴角有顆痣。
“收起來吧。”王工把照片重新包好,塞回凹槽,木片蓋回去,用錘子輕輕敲平,“別聲張。老宅子的事兒,少打聽。”
阿強咽了口唾沫:“王叔,這……這不會有啥忌諱吧?”
“忌諱什么忌諱。”王工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干活干活。上新梁。”
新梁抬起來。四個人各抬一角,喊著號子往梯子那邊挪。松木很沉,葉辰感覺手套下的手掌又被磨疼了,水泡的位置**辣的。他們小心翼翼把梁抬到梯子邊,王工先爬上去,葉辰在下面托著梁的一端,往上遞。
“慢點……慢點……好,再高點……”王工在上面指揮。
梁一點點升高。小王在下面咬牙,臉憋成豬肝色。阿強胳膊上的肌肉繃緊了,紋身的龍像要活過來。葉辰踮著腳,手臂完全伸直,木頭壓得他肩膀發酸。終于,梁的一端搭上了房梁座,王工用木槌敲了幾下,榫頭對準,卡進去。
“松手!”
下面三個人同時松勁。梁穩穩卡進榫眼,王工在梁身上釘進幾根大鐵釘,釘帽砸進木頭,固定住。他爬下來,滿頭大汗,用袖子抹了把臉。
“行了,這邊搞定了。還有那頭。”
另一頭的過程差不多。等兩根新梁都上好,已經中午了。太陽直射在院子里,青磚地面燙腳。四個人坐在廊下陰涼處休息,王工從電動車里拿出幾瓶礦泉水,一人一瓶。水是常溫的,塑料瓶被曬得發軟。
葉辰擰開瓶蓋喝水。水灌進喉嚨,帶走一些疲憊。他摘下手套,虎口的水泡已經磨破了,露出粉紅的嫩肉,邊緣發白。掌心也磨紅了,一握拳就疼。
“手破了?”王工瞥了眼。
“沒事。”
王工從工具箱里翻出卷醫用膠布,撕下一截遞給葉辰。葉辰纏在虎口,膠布粘在皮膚上,有點*。
大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蘇明成那輛黑色奔馳開過來,停在門口。他下車,今天換了身淺灰色西裝,頭發抹了發膠,油光發亮。后面還跟著一輛車,下來個拿照相機的年輕人。
“怎么樣,上好了?”蘇明成走進來,皮鞋踩在青磚上咔咔響。他抬頭看房梁,新木頭的顏色和舊木頭對比明顯,淺黃和深褐。“拍照拍照,多拍幾張,發群里給老爺子看看。”
攝影師舉起相機,咔嚓咔嚓按快門。閃光燈在昏暗的正堂里閃爍,灰塵在光柱里飛舞。蘇明成站在供桌前,雙手背在身后,擺出視察的姿勢。拍了幾張,他又招手:“來,王工,葉辰,一起拍一張,紀念紀念。”
王工和葉辰走過去,站在蘇明成兩側。攝影師讓他們笑一笑,王工咧開嘴,葉辰沒表情。閃光燈又閃了幾下。
拍完照,蘇明成走到新梁下,伸手摸了摸木頭表面:“這木頭……看著不怎么樣啊。”
王工**手:“蘇總,這已經是店里最好的松木了。”
“是嗎?”蘇明成似笑非笑,手指在木頭上敲了敲,發出空空的響聲。他轉頭看葉辰:“你覺得呢?”
葉辰說:“泡過水,干了會裂。”
蘇明成臉上的笑容僵了下,很快又恢復:“胡說八道。我親自挑的木頭,能有問題?”他走到葉辰面前,西裝袖口幾乎蹭到葉辰的衛衣,“你一個外行,懂什么木頭。”
葉辰沒說話。他看著蘇明成的皮鞋尖,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鞋尖沾了點灰,是剛才在院子里踩的。
蘇明成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哼了聲,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說:“明天把瓦補了。下雨漏雨,唯你是問。”
奔馳開走了。攝影師也跟著走了,相機背在背上,鏡頭蓋一甩一甩。
王工松了口氣,一**坐回臺階上:“哎喲我的媽,可算走了。”他掏出煙,點上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煙圈,“這主兒,真難伺候。”
葉辰重新戴上手套。手掌的傷口被汗水一浸,刺刺地疼。他握了握拳,繼續干活。
下午補瓦。王工從車上搬下來幾捆新瓦,青灰色的,邊緣有弧度。葉辰爬上房頂,屋頂的瓦片很多都碎了,裂縫里長著雜草。他把碎瓦清理掉,灰塵和碎渣往下掉,落在小王頭上,小王又罵罵咧咧。
新瓦遞上來。葉辰一塊塊鋪,瓦片有卡槽,前后咬合。鋪到第三排時,他發現底下有東西。掀開幾片碎瓦,下面壓著個鳥窩,用枯草和羽毛搭的,已經空了,只有幾片碎蛋殼。他把鳥窩小心地挪到屋檐下,繼續鋪瓦。
太陽偏西時,屋頂鋪完了。新瓦在夕陽下泛著青光,舊瓦是暗灰色,新舊交錯,像打補丁。葉辰從梯子上下來,后背全濕了,衛衣貼在身上。他脫了外套,擰出一把汗水,滴在地上,洇濕一小片青磚。
王工在收拾工具。錘子、鑿子、鋸子,一樣樣擦干凈,放進工具箱。小王和阿強已經走了,院子里就剩他們倆。王工鎖好工具箱,抬頭看看天:“要下雨了。”
西邊天空堆著烏云,云層很厚,邊緣鑲著金邊。風大起來,吹得院里的樹嘩嘩響,枯葉打著旋兒飄。
“你也趕緊回吧。”王工推著電動車往外走,到門口又回頭,“明天還來嗎?”
“來。”
“成。那明天見。”
王工騎電動車走了,輪胎碾過石板路的聲音漸遠。葉辰關上祠堂大門,銅鎖扣上,咔噠一聲。他沿著街往回走,風卷著沙土打在臉上,迷了眼睛。他揉揉眼,繼續走。
路過菜市場,攤販們在收攤。賣菜的阿婆把沒賣完的青菜裝進筐里,青菜葉子蔫了,耷拉著。賣魚的攤子前,老板在沖洗案板,血水混著魚鱗流進下水道。葉辰買了兩個饅頭,饅頭是下午蒸的,已經涼了,硬邦邦的。他用塑料袋裝著,揣進兜里。
走到公交站,雨點開始往下掉。先是零星幾滴,砸在地上變成深色圓點。很快密集起來,噼里啪啦砸在站臺頂棚上。等車的人擠在站臺里,空氣里有濕氣和汗味混在一起。車來了,葉辰擠上去,人貼人,能感覺到旁邊人濕透的衣服傳來的潮氣。
到站時雨下大了。葉辰跑進小區,頭發和肩膀都濕了。上樓,開門。屋里黑著燈,蘇清雪還沒回來。他打開燈,燈光是冷白色,照得客廳一片慘白。
他把濕外套脫下來,掛在陽臺。褲子也濕了,貼在腿上。他換了條干褲子,是條舊的工裝褲,膝蓋位置磨薄了。從冰箱里拿出剩菜,是昨晚蘇清雪叫的外賣,麻婆豆腐,凝固成紅油塊。他舀了兩勺,放進碗里,和饅頭一起用微波爐加熱。
微波爐嗡嗡響,轉盤轉動。熱好了,叮一聲。他拿出碗,豆腐塊散開了,紅油化開,冒出熱氣。他用勺子拌了拌,就著饅頭吃。豆腐很辣,辣得他額頭冒汗。他倒水,水喝完了,又倒一杯。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葉辰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接通。
“葉先生嗎?”是個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我是王工。”
“嗯。”
“那個……照片的事,你別往外說。”王工壓低聲音,“老宅子的事兒,說不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懂吧?”
葉辰咽下嘴里的饅頭:“懂。”
“那就好,那就好。”王工頓了頓,“那什么……明天見。”
電話掛了。葉辰放下手機,繼續吃。麻婆豆腐的辣味在嘴里漫開,舌頭發麻。他吃完最后一口饅頭,把碗洗了,水流沖掉碗里的紅油,在池子里打著旋兒流下去。
陽臺窗戶沒關嚴,雨飄進來,打濕了地板。葉辰走過去關窗,看見樓下蘇清雪的車開進小區。車燈在雨幕里切開兩道黃光,慢慢駛進車位。車門打開,蘇清雪撐開傘,黑色傘面在路燈下反著光。她快步跑進單元門,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濺起水花。
幾分鐘后,門開了。蘇清雪收傘,傘尖往下滴水,在地板上積成一灘。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風衣,肩膀濕了一塊,顏色變深。她把傘立在門口,脫掉高跟鞋,赤腳走進來,腳趾凍得發紅。
“下雨了。”她說,聲音帶著倦意。
葉辰嗯了一聲。他走到衛生間,從柜子里拿出條干毛巾,遞給蘇清雪。蘇清雪接過,擦了擦頭發,毛巾很快濕了一小塊。她脫掉風衣,里面是件白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鎖骨。
“祠堂弄完了?”
“上了梁,補了瓦。”
蘇清雪走到餐桌邊,看見葉辰的碗筷:“你吃過了?”
“嗯。”
她從包里拿出個文件夾,放在桌上。文件夾是牛皮紙的,邊角磨損了。她坐下,打開文件夾,里面是些文件,密密麻麻的字。她看得很慢,手指在紙上劃,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涂了層透明指甲油。
葉辰去廚房燒水。水壺插上電,加熱絲發紅,發出嗡嗡的響聲。水開了,蒸汽頂開壺蓋,噗噗響。他倒了一杯,放在蘇清雪手邊。熱水,沒加茶葉。
蘇清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端起杯子,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熱氣蒙上她的眼鏡片,她摘掉眼鏡,放在桌上。沒戴眼鏡,她的眼睛看起來有點失焦,眼下的黑眼圈很明顯。
“三叔今天去祠堂了?”她問。
“嗯。拍了照。”
蘇清雪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她重新戴上眼鏡,繼續看文件。水杯放在手邊,熱氣裊裊上升,在她臉前散開。
葉辰走到沙發邊坐下。電視沒開,黑屏映出客廳的倒影。他看見蘇清雪在餐桌前的側影,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繃著。她翻了一頁文件,紙張發出嘩啦的響聲。
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戶。密集的,連貫的,像很多小石子砸在玻璃上。葉辰盯著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把路燈的光暈拉成長條。他想起阿杰死的那晚,也下著這么大的雨,雨水混著血,從他手指縫里流走,怎么抓也抓不住。
蘇清雪合上文件夾,揉了揉鼻梁。她端起水杯,水已經溫了,她一口喝光,喉結滾動。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在木頭表面,咚的一聲。
“我睡了。”她說。
臥室門關上。葉辰坐在黑暗里,聽著雨聲。雨點敲在空調外機上,發出嗒嗒嗒的響聲,像誰在輕輕敲門。他躺下,沙發彈簧硌著背,他側過身,臉對著窗戶。雨水在玻璃上流出一道道水痕,水痕交叉,分開,又交叉。
虎口的傷口在跳著疼,一下,一下,像心臟的搏動。他抬起手,在黑暗里看。膠布已經松了,邊緣翹起來。他撕掉膠布,傷**露在空氣里,涼絲絲的。他舔了舔傷口,血腥味在舌尖化開。
雨聲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滴答聲。樓下有車經過,輪胎軋過積水,嘩啦一聲。葉辰閉上眼睛,聽見臥室里蘇清雪翻身的窸窣聲,床墊彈簧輕微的吱呀聲。然后一切歸于安靜,只有雨滴從屋檐落下,砸在空調外機上的聲音,嗒,嗒,嗒。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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