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二代的炫耀------------------------------------------,蘇麗穎提前到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離約定的兩點鐘還有十五分鐘,她翻出手機里王阿姨發來的照片,又看了一眼——藍色襯衫,標準微笑,八顆牙。工商銀行信貸經理,三十三歲,屬兔,離異無孩。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看著窗外的人流。。年輕的夫妻推著嬰兒車,車把上掛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情侶手牽手,女生的另一只手里舉著奶茶。,其中一個正在操作搖桿,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指揮。娃娃機的抓鉤落下,抓起一只粉色的毛絨兔子,升到一半時兔子從爪子里滑脫,圍觀的人發出一陣整齊的嘆息。,忽然想起一件事。。也是相親。對方叫趙嘉銘,二十九歲。介紹人是**單位退休后認識的一個阿姨,姓什么她已經忘了,只記得那阿姨在電話里反復強調“家里開廠的,條件特別好”。。但那段時間沈玉梅催得特別緊,幾乎每天一個電話,內容從“隔壁王阿姨的兒媳婦懷二胎了”到“你初中同學劉某某上個月生了個兒子”再到“**昨天半夜咳嗽,也不知道還能抱上外孫不”。最后那句話讓蘇麗穎松了口。她說好,就見一面。。蘇麗穎查了地址,人均消費比周志謀選的那家還高出一截。她跟介紹人說不用這么貴的,簡單吃個飯就行。介紹人傳話回來說,小趙堅持,說第一次見面得正式點。蘇麗穎就沒再推辭。,趙嘉銘說過來接她。蘇麗穎報了她住的小區地址,在樓下等。等了大約十分鐘,一輛白色的保時捷Panamera從小區門口拐進來。,輪*是改過的,啞光黑色,剎車卡鉗噴成了紅色。車子在她面前停下來的時候,發動機轟了一腳油門,聲音很大,惹得旁邊快遞柜前取件的幾個人都轉頭看。。駕駛座上的人戴著一副墨鏡,鏡片是漸變色的,從深灰過渡到淺藍。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沖她偏了一下頭。“蘇小姐?上車。”。車內有很濃的香氛味道,是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甜膩氣味,混著真皮座椅的味道,密閉在空調循環的空氣里,讓人有點透不過氣。中控臺上放著一瓶礦泉水,是玻璃瓶的那種,瓶身上印著法文。擋風玻璃前擺著一個金色的豹子擺件,豹子張著嘴,做撲咬狀。,轉過頭來看她。他比照片上看起來年輕,穿著一件黑色的針織衫,領口露出里面白T恤的圓領。手腕上戴著一塊表,表盤很大,表圈上鑲著一圈碎鉆樣的東西,在車內的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你本人比照片好看。”他說。
蘇麗穎說了聲謝謝。
“真的,不騙你。”趙嘉銘發動車子,保時捷低沉地嗡了一聲,駛出小區,“我媽給我看過你照片,我當時就覺得,這個可以見見。”
“這個可以見見”——蘇麗穎記住了這個說法。
車駛上主路。趙嘉銘開車的方式跟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差不多——油門踩得猛,剎車也踩得猛,在車流里鉆來鉆去,每一次變道都帶著一種“我比你快”的理所當然。蘇麗穎握著車門上的扶手,沒有說話。
“這車是我爸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趙嘉銘等紅燈的時候拍了拍方向盤,“Panamera 4S,選配加了二十多萬。本來想要911的,我爸說那車不實用,連個正經后座都沒有,以后有了孩子不方便。”
他提到“以后有了孩子”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好像這是一件已經寫進日程表里的事。
“你開車挺穩的。”趙嘉銘看了她一眼,“以前坐過這種車嗎?”
“沒有。”
“那你今天可以好好感受一下。這車的底盤調校跟普通車不一樣,過彎的時候特別穩。”
他說這話的時候,剛好經過一個彎道,故意加了一腳油。離心力把蘇麗穎往車門方向推了一下。趙嘉銘笑了,很滿意這個效果似的。
法餐廳在老城區一棟改造過的洋房里,門口種著兩棵修剪成球形的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枝葉綠得很安靜。門童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看見保時捷停下來,快步上前拉開車門。趙嘉銘把車鑰匙往門童手里一放,報了句“老位置”。
蘇麗穎注意到他說的是“老位置”。
餐廳內部比她想象中還要精致。水晶吊燈,白色桌布,銀質餐具,每張桌上都擺著一小瓶鮮花。服務生引著他們穿過大廳,在一處靠窗的卡座停下。趙嘉銘果然訂的是老位置——從窗戶看出去,能看到庭院里那兩棵桂花樹和一座小小的噴水池。
“你常來?”蘇麗穎坐下后問。
“還行。這家主廚之前在法國一家米其林三星做過,后來被挖過來的。”趙嘉銘翻開菜單,沒看就合上了,“這里的油封鴨腿不錯,鵝肝也還行,不過跟巴黎本地的比還是差點意思。”
“你去過巴黎?”
“去過幾次。我家在那邊有生意。”他把菜單往旁邊一推,“我給你推薦吧,這里的菜我熟。”
蘇麗穎說好。
趙嘉銘點菜的方式跟周志謀不一樣。周志謀點菜是看性價比,看酒配什么菜,看哪道是招牌,像一個做慣了盡調的人在評估資產。趙嘉銘點菜不看價格,只看心情——翻到哪頁順眼就指哪道,順便評價一句“這個他們做得一般”或“這個可以試試”。
點完菜,他把餐巾鋪在腿上,往后靠在椅背上。
“王阿姨跟你說過我吧?”
“說了一些。”
“說我是富二代?”
蘇麗穎沒接話。
“沒事,我都習慣了。”趙嘉銘笑了一下,笑容里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坦然,“別人介紹我,第一句話永遠是‘家里開廠的’。好像我除了家里開廠就沒別的可說了。”
“那你希望別人怎么介紹你?”
趙嘉銘沒想到她會這么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你挺有意思的。一般女的第一次見面不問這種問題。”
“一般問什么?”
“問房子多大,車什么牌子,年收入多少。”他掰著手指頭數,“或者委婉一點,問‘你平時喜歡做什么’——其實還是想問消費水平。”
蘇麗穎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檸檬水,跟周志謀那家餐廳的一樣。所有貴一點的西餐廳好像都用檸檬水,好像檸檬片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入場券。
“那你平時喜歡做什么?”她問。
趙嘉銘又笑了。“你這屬于明知故犯啊。”
“我想知道你怎么回答。”
“行。”他把手肘撐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我喜歡車。不是那種收藏級別的,就是喜歡開。周末有時候跟朋友去跑山,德清那邊有條山路,彎多,晚上車少,跑起來很舒服。還喜歡滑雪,冬天會去北海道或者長白山。今年年初去了趟瑞士,那邊的雪場確實不一樣。”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很放松的坦誠。跟周志謀那種精心計算過的自我展示不同,趙嘉銘的炫耀更像是一種習慣——不是刻意要壓你一頭,而是他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就是這樣,他只是在陳述事實。
前菜上來了。是趙嘉銘點的煎鵝肝配波特酒汁。
蘇麗穎切下一小塊。鵝肝煎得外焦里嫩,刀切下去的時候表面微微裂開,露出里面淺粉色的質地。波特酒汁偏甜,但跟鵝肝的油脂感搭在一起還算平衡。她吃了兩口,覺得膩。
“怎么樣?”趙嘉銘問。
“還可以。”
“還可以?”他揚起眉毛,“這家鵝肝是全市前三的水平。你口味挺刁的。”
蘇麗穎沒有解釋。她在德國留學的時候,有一年圣誕節跟著同學去斯特拉斯堡,在一家開了三代人的小館子里吃過一次鵝肝。不是什么米其林,就是街邊一家掛著褪色招牌的老店。鵝肝煎好之后只撒了一點點海鹽,旁邊配了一小碟無花果醬。那個味道她記到現在。不是因為多驚艷,是因為那個老板端上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這東西不用搞得太復雜,它自己就夠好了。”
她沒把這些告訴趙嘉銘。
“對了,你之前談過幾個?”趙嘉銘忽然問。
蘇麗穎抬起頭。
“不是查戶口,”他擺了擺手,“就是隨便聊聊。咱們都這個年紀了,有些話說明白比較好。”
“兩個。”
“兩個?”趙嘉銘的表情是真的驚訝,“你三十了才談過兩個?”
“讀書的時候一個,工作以后一個。”
“難怪。”他點了點頭,切下一塊鵝肝放進嘴里,咀嚼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咂嘴聲,“我跟你說實話,我談過十幾個。不是炫耀啊,就是陳述事實。最長的兩年,最短的兩周。”
“為什么分手?”
“各種原因。”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轉著酒杯的杯腳,“有的是性格不合,有的是家里不同意,有的是談著談著就沒感覺了。還有一個,都到談婚論嫁了,她家開口要八十八萬彩禮,外加一套房加名。我爸說行,但你得簽婚前協議。她家不干,就黃了。”
他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商業案例。
“你知道現在結婚市場上,你這樣的條件是什么定位嗎?”趙嘉銘放下酒杯,看著蘇麗穎。
“什么定位?”
“適合結婚。”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用了一種蓋棺定論的語調,“不是說多驚艷,不是說多有魅力,就是——適合。條件不錯,長得不錯,工作穩定,家庭清白,沒有亂七八糟的情史。帶出去有面子,放在家里放心。男人到了想穩定下來的時候,就會找你這種類型的。”
蘇麗穎把刀叉并排放在盤子邊緣。
“所以你是到了想穩定下來的時候?”
“算是吧。”趙嘉銘很坦率,“玩了這么多年,該玩的都玩過了。家里也開始催,我爸說廠子以后總要有人接,讓我早點成家。我想了想,也對。”
“所以你在找一個‘適合結婚’的人。”
“差不多。”
“那我問一個問題。”蘇麗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你喜歡我什么?”
趙嘉銘愣了一下。
“你今天才第一次見我。”
“對。但我覺得你合適。”
“合適跟喜歡,是兩回事。”
趙嘉銘的眉頭皺起來。不是生氣,是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他思考了幾秒,然后給出了一個很誠實的回答:“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歡。我以前覺得喜歡就是看到一個人的時候心跳加速,想跟她**。但那種感覺頂**持三個月。三個月以后,再好看的臉也看膩了。所以我覺得,結婚這件事,合適比喜歡重要。”
蘇麗穎沒有說話。
主菜上來了。是趙嘉銘點的法式油封鴨腿,配烤土豆和紅酒汁。鴨腿的皮煎得很脆,叉子按上去發出細微的咔嚓聲。趙嘉銘很熟練地切開鴨腿,肉從骨頭上干凈地分離下來。他吃了一口,點了點頭。
“這道菜今天發揮得不錯。你嘗嘗。”
蘇麗穎嘗了一口。確實不錯。但她沒什么胃口。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挺沒意思的?”趙嘉銘忽然問。
“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你的表情。”他用叉子指了指她的臉,“你從坐下開始,臉上就一直寫著‘我在忍耐’四個字。”
蘇麗穎放下叉子。
“我沒有忍耐。”
“那你是什么?”
“我是在想,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哪些?”
“你說我是‘適合結婚的類型’。”
“這有什么問題嗎?”
“沒什么問題。”蘇麗穎說,“只是你形容我的方式,跟我形容一塊地差不多。”
趙嘉銘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做建筑設計的,”蘇麗穎的語氣還是很平靜,“我們選址的時候會評估一塊地——地段怎么樣,地質條件好不好,容積率多少,周邊配套成不成熟。評估完了,我們會說,這塊地‘適合開發’。”
她把餐巾從腿上拿起來,放在桌上。
“你知道一塊地被說成‘適合開發’之后,會發生什么嗎?”
趙嘉銘沒有回答。
“它會被推平。上面的樹會被砍掉,土會被翻開,原來長在那里的東西會被全部清理干凈。然后按照開發商的圖紙,蓋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噴水池的水聲從窗外傳進來,細細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你這個比喻挺狠的。”趙嘉銘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看著蘇麗穎。他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放松的坦誠,而是一種被冒犯之后的審視。“我說你適合結婚,是夸你。你知道多少女的想被這么夸嗎?”
“我知道。”
“那你還——”
“但我不覺得這是夸。”
趙嘉銘笑了一聲,笑聲里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
“我明白了。”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你這種條件的女人,我見得多了。長得不錯,讀了幾本書,有個體面工作,就覺得自己不一樣了。覺得男人都是俗物,配不**的精神世界。”
他往后靠了靠,翹起二郎腿。
“但說到底,你在相親市場上是什么處境,你自己清楚。三十歲,高學歷,有房有車——這些在你們自己看來是資本,在男人看來是負擔。因為你們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們想要的不是老公,是一個能配得**們自我感覺的男人。但那樣的男人,為什么要找你?”
他的語氣不激烈。甚至帶著一種過來人指點迷津的好意。
“你嫌我把你當‘適合結婚的類型’。那你想被當成什么?女神?靈魂伴侶?一輩子愛不夠的人?”他笑了一下,“蘇小姐,你三十了。現實一點。”
蘇麗穎看著他。
他的臉上沒有惡意。他是真心覺得這些話是對的,是“為你好”的另一種說法。就像**說的“女人過了三十身價就跌”,就像周志謀說的“資源優化配置”——他們都不覺得自己在傷害誰。他們覺得自己只是在陳述事實。
而“事實”就是:你三十歲了,你應該降價了,你應該感激還有人愿意買。
蘇麗穎站起來。
“你干嘛?”趙嘉銘抬頭看她。
“去趟洗手間。”
她拿起包,穿過大廳,經過那兩排水晶吊燈和白色桌布,經過那些正在低聲交談的食客。她沒有去洗手間。她走到門口,門童幫她拉開玻璃門,她走出去,站在那兩棵桂花樹旁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初秋的風灌進肺里,帶著桂花還沒開時的青澀氣味。
她打開手機叫了一輛車。接單的是一輛白色卡羅拉,距離她一點三公里,預計等待時間五分鐘。
身后傳來腳步聲。趙嘉銘追出來了,手里還拿著餐巾。
“你這什么意思?”
“我回去了。”
“不是,你這樣讓我很沒面子。”他壓低聲音,但語氣里帶著一種真實的困惑,“菜還沒上完呢。我訂這個位置花了心思的,你知道這家多難訂嗎?”
“趙先生。”蘇麗穎轉過身來看著他,“你說得對。我三十歲了。正因為三十歲了,我才不想再坐在那里,聽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告訴我,我在婚戀市場上值多少錢。”
“我沒說你值多少錢——”
“你說了。”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你說我是‘適合結婚的類型’,說男人到我這個年紀才會找我這種,說你見多了我這樣的。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告訴我——我應該感激你還愿意坐在這里。”
趙嘉銘張了張嘴。
“但我不感激。”蘇麗穎說,“你開的車很好,你選的餐廳很好,你點的菜很好。但這些好,跟我沒有關系。”
網約車到了。白色卡羅拉停在法餐廳門口,跟旁邊那輛保時捷Panamera并排,像一個走錯片場的路人。司機探出頭看了看門牌號,確認沒找錯地方。
蘇麗穎拉開車門。
“等一下。”趙嘉銘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再是那種指點江山的語氣了,帶著一點猝不及防的認真,“我說錯什么了?我可以道歉。”
蘇麗穎回過頭。
“你沒有說錯什么。”她說,“你說的那些,在你的邏輯里都是對的。但你的邏輯里沒有我。”
她坐進車里。車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趙嘉銘在外面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被車門隔掉了一大半,但她還是聽清了幾個字。
“——你就是想找個長期飯票——”
她沒有讓司機停車。
卡羅拉駛出老城區,拐上高架。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后視鏡上掛著一串平安符,收音機里放著交通廣播。他沒問她為什么從法餐廳門口上車,為什么穿著去高級餐廳才穿的連衣裙卻坐進一輛網約車,為什么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開車,偶爾跟著收音機里的老歌哼兩句。
蘇麗穎坐在后座,看著車窗外退去的城市。
她想起趙嘉銘最后那句話。
“你就是想找個長期飯票。”
這句話周志謀沒說過,但周志謀的每一個眼神都在這么說。銀行經理陳旭東還沒見面,不知道會怎么說。還有那些她見過一次就再也沒有下文的——***、醫生、程序員、創業者——他們中的很多人,大概都在心里這么想過。
三十歲的女人,急著相親,急著結婚。不是為了飯票是為了什么?
蘇麗穎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鉆進來,吹動她額前的頭發。
她想說不是。
不是為了飯票。
她自己買得起飯。
她只是想在吃飯的時候,對面坐著的那個人,不會讓她覺得——這一頓飯的時間,比加班還難熬。
高架橋上的車流緩慢移動。傍晚的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所有車的影子都拉得很長。蘇麗穎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網約車司機把收音機調到了音樂臺。放的是她沒聽過的一首歌,歌詞模糊,旋律很慢。她閉著眼睛聽完了整首歌,然后睜開眼睛。
車已經到了她小區門口。
她下了車,跟司機道了謝。司機擺了擺手,說了句“姑娘,開心點”,然后把車開走了。
蘇麗穎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輛白色卡羅拉的尾燈消失在暮色里。路燈剛好亮起來,從她頭頂開始,一盞一盞往街道盡頭亮過去。
她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走進小區。
門口保安認識她,打了個招呼。她點了點頭,沒有像往常那樣停下來寒暄兩句。她只是往前走,穿過種著香樟樹的中庭,刷卡進樓,坐電梯上樓,開門進屋。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把包掛在門后,走到沙發邊,坐下來。
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墨黑。對面樓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起來。
蘇麗穎拿起手機,打開和母親沈玉梅的對話框。最新的幾條消息是沈玉梅發來的相親資料——陳旭東的照片,工作單位,年齡,屬相,房車情況。她往上翻,翻到去年秋天的那幾條。那是她見過趙嘉銘之后,沈玉梅發來的。
“王阿姨說小趙對你印象挺好的,你再考慮考慮?”
“人家條件真的不錯,家里開廠的,房子車子都是現成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樣的?你跟媽說說,媽幫你找。”
蘇麗穎當時回了一句:“媽,我不是找飯票。”
沈玉梅回了一個長長的沉默。然后打過來一行字:
“你王阿姨說,小趙說你清高。”
蘇麗穎沒有回。
現在,一年后的這個傍晚,她重新翻出這條消息,盯著“清高”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發給沈玉梅:
“那個姓陳的銀行經理,我會去見。”
發送。
她放下手機,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里。她站在廚房里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進水槽。水槽里還泡著早上喝過咖啡的馬克杯,咖啡漬在水里洇成淺淺的褐色。
她沒洗。
她走回客廳,坐到書桌前,打開了筆記本電腦。臨港那個項目的效果圖還要再改一版。甲方昨天發來的修改意見列了十七條,其中第五條是“夜景照明的色溫偏冷,不夠溫馨”。她上次已經把冷色調改成了暖色調。甲方還是覺得不夠。
她打開渲染軟件,開始調整燈光參數。從三千K調到兩千七百K,從兩千七調到兩千五。色溫越低,光線越暖。兩千五百K是日落時分的光,是白熾燈的光,是小時候家里那盞舊臺燈的光。
她調著調著,手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趙嘉銘說的那句話——“你就是想找個長期飯票”。
她想起周志謀說的——“你這樣,會嫁不出去的”。
她想起母親說的——“女人過了三十,每大一歲,身價就跌一分”。
她想起林晚說的——“你以為誰都像你,可以只為自己活”。
她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她看見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臉。三十歲。眼眶下面有細紋,眉間有淡淡的豎痕——畫圖的時候習慣皺眉留下的。
不是不好看。
是累了。
她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然后她想起很久以前圖書館的那個人。
那個穿深色衛衣的、總坐在斜對面的人。
那個她從來沒有看清過正臉的人。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會不會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也用同樣的方式想起她。
但此刻,在這個她獨自一人坐在出租屋里的夜晚,她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她所有的“條件”——三十歲,海歸碩士,有房有車,相親市場上屢戰屢敗——他會怎么看她?
會覺得她“適合結婚”嗎?
會覺得她“清高”嗎?
會覺得她“想找個長期飯票”嗎?
還是——會覺得,她就是她。
沒有標簽,沒有價簽,沒有“適合”或“不適合”。
只是她。
蘇麗穎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發現自己在想這個問題。
在想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會怎么看她。
這對一個明天就要去見新的相親對象的人來說,是一種很危險的信號。
但她沒有阻止自己。
窗外的城市徹底暗了下來。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像一條緩慢流動的光河。每一輛車里都坐著人,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等待的人,或者被等待的人。
蘇麗穎睜開眼,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
她把夜景燈光的色溫調到兩千二百K。
那是燭光的溫度。
那是天黑之后,有人為你留了一盞燈的溫度。
渲染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走。
她看著屏幕上的建筑模型在暖**的光里慢慢亮起來,像一座她為自己建的小小的、還沒有任何人來過的房子。
然后她拿起手機,給林晚發了一條消息。
“周末相親,陪我去買個東西?”
林晚秒回:“買什么?”
蘇麗穎打了兩個字,又刪掉。最后她發的是:
“不知道。就是想買東西。”
林晚回了一個感嘆號,和一串擁抱的表情。
蘇麗穎笑了一下。今天第一次笑。
她把手機放下,繼續調燈光。
窗外,城市的光一盞一盞亮著。
有一盞在城東的老街上,舊書店“深藍”的燈,也亮著。
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改她的圖,過她的夜晚,等她的明天。
等一個她還沒見到的人。
等一個她還沒收到的答案。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秋天的籬笆”的優質好文,《不是她有問題》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蘇麗穎周志謀,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第三次約會,晚餐的尾聲------------------------------------------,蘇麗穎第三次看了手機。。他們約的是七點半。,面前的白桌布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高腳杯里的檸檬水映著頭頂水晶吊燈的碎光。服務生已經來添過兩次水,每次都帶著那種“要不要先點餐”的欲言又止。。。按照某種不成文的社交規則,第三次約會意味著這段關系該有個說法了——繼續還是結束,認真還是玩玩,總要有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