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石階的藤蔓------------------------------------------，后山石階上青苔濕滑，顧言踩著昨夜的露水，一步一停，像在數腳下的石縫。藤蔓從巖壁垂下，纏著半塊風化的碑，碑上字跡早被苔蘚吞了，只剩個模糊的“靜”字。他停在第三十七級臺階，盤膝坐下，閉目調息，呼吸輕得像風掠過草尖。，藤蔓卻動了。一縷垂落的青藤，不知何時繞上他左足踝，輕輕一絆。他身形微晃，衣袖掃過肩頭——蘇昭月正緩步從云霧里走來，白袍如霜，發髻一絲不亂，手里捏著一卷未展開的命盤。：“失禮。”，沒回音。。她站著，沒抬眼，指尖卻慢慢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她身后的三名執事弟子垂手而立，連呼吸都壓低了，像怕驚動什么。“你可知，”她開口，聲音比石階上的霜還冷，“凡觸我衣者，皆需跪地三日謝罪？”。他視線落在自己袖口——那里沾了一點藤蔓上帶的灰，灰里還夾著半片干枯的葉脈。“知道。”他說。“那為何——我沒碰你。”他打斷，語氣沒變，“是藤絆的。”。她轉身，白袍翻過石階，沒帶起一絲風。三名執事弟子緊隨其后，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沒人回頭看顧言。，才緩緩起身，蹲下，手指捏住那根藤，輕輕一扯，藤蔓斷了半寸，露出內里一點極淡的金紋，轉瞬即逝。他沒驚，沒嘆，只把斷口處的藤頭，重新塞回石縫里，壓了塊小石子。，卷走幾粒塵土，也卷走了那點金光。。—
靈石發放日，天剛亮，丹房外排了三列長隊。顧言排在末尾，手里捏著空袋子，袋口縫線松了，像被蟲蛀過。管事姓趙，矮胖，左眼總瞇著，說話時唾沫星子濺在算盤珠上。
“顧言，三十七枚下品靈石。”趙管事頭也不抬，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宗門資源緊張，優先天驕，你懂的。”
顧言沒接話。他數了數，三十七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袋子輕得像裝了紙灰。
前頭有人低聲笑：“聽說他昨兒碰了圣女的衣角，被記了過。”
“嘖，圣女的衣角？他配？”
“配不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該。”
顧言把袋子塞進袖袋，轉身時，袖口蹭過門框，留下一道灰痕。他沒擦。
回院的路上，他路過練功場，沈青梧正站在高臺，一劍劈開三道靈符，劍氣如霜，壓得周圍弟子退了三步。她沒看顧言，顧言也沒看她。
他走自己的路，繞過演武臺，拐進廢屋巷。
夜里，他坐在檐下，膝上攤著那袋靈石。月光從破瓦漏下，照得靈石泛青。他取了一枚，含在舌下，閉目煉氣。
丹田忽地一熱。
像有人往冰水里丟了一粒炭。
他沒睜眼，呼吸沒亂，只是那絲溫熱，順著經脈，悄悄爬過膻中、氣海，最后沉在丹田深處，像一粒種子，沒發芽，但沒死。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
他只當是，運氣好。
次日清晨，他照舊去后山。
石階還在，藤蔓還在，石縫里的斷藤，長出了一寸新芽，嫩得發亮。
他沒停步。
—
修煉地重排，長老在演武堂當眾宣讀名單。
“顧言，調至后山枯崖。”
堂下哄笑。
“枯崖？那地方連鳥都不落腳。”
“聽說三年前有三個筑基修士，進去三天，出來時經脈全廢，瘋了。”
“活該，誰讓他不識抬舉。”
顧言站在最末，沒說話。他背起**，水囊，還有一本翻得卷邊的《基礎吐納訣》。**邊角磨出了線，水囊漏了三次，他用麻線補了三次，補得歪歪扭扭。
他走時，沒人送。
謝無咎坐在上首，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玉佩——那玉佩內里，有一團黑氣，正緩緩蠕動，像活物。
他盯著顧言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
“廢物，也配用靈石？”
沒人應他。
蘇昭月坐在角落，手里捏著一卷命盤，墨跡未干。她沒看顧言，也沒看謝無咎。她只盯著命盤上的一處——那里原本該是“死局”，現在，多了一道極細的金線，從顧言的名字，斜斜延伸，沒入虛空。
她指甲掐進命盤邊緣，留下一道淺痕。
她沒動。
—
枯崖無樹，風如刀，刮得人皮膚發裂。靈氣稀薄得像稀釋了十遍的藥湯，吸一口，肺里都發澀。
顧言盤膝坐下，**墊在石上，石面冰涼，滲進衣料。
他閉目，調息。
風過時，他聽見細微的“咔”聲。
三寸之下，一株草，從塵土里鉆了出來。
莖細如發，葉如淚滴，通體灰白，無花無果。它叫凝露草，早該絕種了。三百年前，有人用它煉過**丹，后來，被禁了。
草葉顫了顫，一縷極淡的靈息，順著顧言的腳踝，滲入經脈。
他沒察覺。
呼吸依舊平穩。
遠處，云臺之上，沈青梧站著，白袍被風吹得貼身，像一柄懸著的劍。
她看著枯崖上那個小點，嘴角微揚。
“這回，”她輕聲說，“看你如何熬。”
風停了一瞬。
枯崖下，凝露草的葉尖，凝出一滴露。
露珠里，映出半張臉——不是顧言的。
是蘇昭月的。
露珠墜地，無聲。
風又起，卷走那滴水，也卷走了草葉上最后一絲微光。
顧言睜開眼。
他沒動。
只是伸手，從袖袋里摸出那三十七枚靈石，一枚一枚，擺在石上，排成一條直線。
他數了三遍。
然后，取了一枚，含在嘴里。
風，依舊冷。
石階下，那株新長的藤蔓，悄悄纏上了他的水囊。
水囊，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