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信之人------------------------------------------。，像是翻開了一冊放在樟木箱底三百年的古籍。，陽光從窗縫擠進來，照出空氣里懸浮的微塵。，有自己的軌跡。，大多積了厚灰，像是很久沒有人動過。有些筆桿上的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發黃的竹骨。，瞇著眼坐在柜臺后面，用一支禿筆在廢紙上畫圈。。，老頭畫了十個圈，每一個都完美重疊，分毫不差。，老頭終于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在顧真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領裝備。"顧真把烏木牌遞過去。，沒接。，往桌上一扔。。，更像一塊骨頭砸在木板上。"戊字庫的貨。"老頭頭都沒抬，繼續畫第十二個圈，"能用就別挑。"
顧真打開布包。
一支毛筆。
狼毫，筆桿斑駁，刻著"編修司·戊字庫-012"的字樣，和木牌編號一致。
筆尖分叉，像被用過很多次。筆根處殘留著洗不掉的墨漬，泛著詭異的紫。
不是尋常墨汁的濃黑，也不是朱砂的暗紅，而是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活著的顏色。
顧真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筆桿的重量分布不均，重心偏向筆根，握在手里有種奇怪的墜手感。
"就這？"
"就這。"老頭頭都沒抬，繼續畫圈，"筆根上的紫墨洗不掉。它會記住你寫的每一個字。"
顧真張嘴，想想算了。他把筆揣進懷里，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檻處，老頭忽然開口："小子。"
顧真回頭。
老頭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
最后只說了一句："多活幾天。"
門在身后砰地關上。
走廊里，燈籠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隔三盞才亮一盞，照得地面忽明忽暗。
一個女人斜倚在廊柱上。
靛青官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
她不算漂亮，但有一種讓人放松警惕的親和力，像路邊攤的老板娘，笑著招呼你進去吃飯，然后宰你一刀。
"喲，新來的？"她笑瞇瞇地招手，"我是林謊，本屆最優秀的新人。以后我罩你。"
顧真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袖口。
那里有一圈墨漬，顏色泛紫，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蠕動。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動，像有生命一般。
顧真在培訓手冊上見過那種墨漬：史墟墨。只有進過史墟的資深史官才會沾染。
洗不掉，燒不毀，在特定的光線下會蠕動。
"本屆最優秀的新人"，已經是進過史墟的資深史官？
"師姐好。"顧真笑笑，沒拆穿。
林謊笑得更燦爛了，湊過來壓低聲音："提醒你一句，今晚別睡著。"
"為什么？"
"因為睡著了會做夢。做夢會進史墟。進史墟……"她眨眨眼，"會死。"
隨即轉身走了。裙擺掃過地面，在墻角拐彎處消失。
宿舍在長廊盡頭。012號。
顧真走到門前，正要推門，停住了。
門上貼著一張紙條。泛黃的宣紙，邊角卷曲，墨跡褪色發褐，像貼了很久。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012號，歡迎回來。"
顧真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字跡歪歪扭扭，收筆時習慣性往上一挑，"迎"字的走之底拖得很長。
和他自己的筆跡，一模一樣。
他伸手摸了摸門牌。銅質門牌上積了一層薄灰，但"012"三個數字被人摸過很多次，已經磨得發亮。
"我第一次來。"顧真低聲說，"你歡迎的是誰？"
沒人回應。走廊盡頭傳來嗚咽的風聲。
他推門進去。
房間很小。一張硬板床，一張缺了條腿的桌子，缺腿處搭在床頭。
桌上擺著一盞青銅燈，和趙正面試房間里那盞一模一樣。黑色燈芯，焰芯發藍。
顧真把布包放在桌上，坐下來。
他取筆蘸墨，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三個字：燈滅了。
燈焰穩定燃燒，晃都沒晃一下。
他思索片刻，劃掉那行字，另寫一行：我桌上有十兩銀子。
桌面干凈。什么都沒發生。
顧真盯著紙上那行字，忽然笑了。重新蘸墨，寫下："我桌上有一支會自己寫字的筆。"
筆尖離開紙面的瞬間，筆桿上的紫黑色墨漬蠕動了一下。
像一條冬眠的蛇被驚醒。
顧真的瞳孔一縮。
筆桿開始灼燒一樣的燙，他差點松手，但忍住了。
紙上那行字開始變化。墨跡像活了的蟲子，在紙面上爬行、重組。
原來的字跡被覆蓋，新的筆畫緩緩浮現出來："謬筆只認謊言。"
顧真沒動，依舊盯著那行字。心里漸漸有了猜測：真話無效，普通**無效，只有帶有**性質的陳述，試圖扭曲已發生的事實的謊言，才能激活它。
"所以，"他低聲說，"你得騙它。但不能騙得太假。得讓它覺得……你在騙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他再次提筆，寫下："趙正面試時，賭我活得過三天。"
墨跡靜止一秒。紙面上緩緩浮出一個字：對。
顧真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找到規律了。
它只回應那些試圖扭曲已經發生事實的謊言，然后把謊言的碎片反饋給書寫者。
"上一個不可信史官011，"顧真對著筆說，"也發現這個了，然后被反噬了？"
筆沒回答。筆桿上的紫黑色墨漬沿著竹質向上蔓延了一寸，像血管在皮膚下鼓起。
有什么東西正從筆桿內部朝他手指的方向爬過來。
顧真一下把筆拍在桌上，墨漬停了。
他盯著那支筆，沉默三秒。"用多了，你就會爬到我身上吧。"
筆沒做任何回應，筆桿上的紫黑色墨漬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像一雙睜著的眼睛。
顧真嗤笑一聲，不再管桌上的筆，仰面倒在床上。
他沒立刻閉眼，盯著天花板上不知何時出現的裂紋。
彎彎曲曲，像蚯蚓爬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