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謬------------------------------------------，手在抖。竹簡在他手里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聲響。“第二項，私藏預言竹簡！”他提高嗓門，聲音拔高了八度，“這上面寫著‘五國伐齊，齊幾乎亡’，你一個布衣學子怎么知道？除非你通敵！除非你是燕國或秦國的奸細，拿到了他們的作戰計劃！”，低頭掃了一眼。。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墨跡暈開了。，前世的習慣，喜歡隨手記東西。沒想到這成了罪證。“淳于兄，這竹簡上，提到秦國了嗎？沒有提到燕國了嗎？也沒有……那你憑什么斷定這是秦國的謀劃？或是燕國的？因為……因為秦國最強！”淳于坤漲紅了臉，“天下能伐齊的，只有秦國！最強就是主謀？”魯仲連搖頭，“那齊國也曾滅宋，宋國可曾說是秦國指使？楚國也曾伐魯，魯國可曾說是秦國指使？這……”淳于坤語塞。“再說，這竹簡上寫的是‘五國伐齊，齊幾乎亡，唯莒與即墨不破’。”魯仲連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課堂上講解一道題，
“我要是真秦奸，為什么寫齊國不會亡？奸細不都應該盼著自己的**贏嗎？”
殿內再次響起議論聲。
“魯仲連說得有道理……”
“淳于坤這是欲加之罪……”
“那些字雖然古怪，但內容確實沒說秦國……”
“肅靜！”學宮令一拍案幾。
“砰”的一聲，大殿安靜了。
“淳于坤，你還有話說？”
“學宮令！”淳于坤急了，額頭上青筋暴起，臉漲成了豬肝色，
“此人狡辯，不可輕信！他一定還有同黨！一個布衣，哪來的這些消息？背后定有人指使！”
“同黨？”魯仲連冷笑一聲，向前走了半步，
“那請淳于兄指出，我的同黨是誰？證據在哪？如果猜測可以定罪，在座各位，誰沒被人猜測過？”
他掃視全場，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
“我猜淳于兄昨晚吃了羊肉，因為我聞到了你身上的膻味，但這能證明你偷了羊嗎？”
有人憋不住笑出聲。
“我猜那位兄臺昨晚沒睡好，因為他眼眶發青——但這能證明他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嗎？”
笑聲更大了。
“沒有證據，就是誣陷。”魯仲連收回目光，轉向學宮令，拱手，“請允許我陳述第三項罪名。”
學宮令點點頭，眼中那絲興趣更濃了。他端起案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第三項：我疑似秦國奸細。”魯仲連的聲音沉穩有力，像錘子敲在鐵砧上，
“敢問學宮令，什么是奸細？”
“里通外國，泄露機密，破壞社稷。”學宮令一字一頓。
“那我里通了誰？泄露了什么機密？破壞了什么社稷？”魯仲連轉過身，面對淳于坤，
“淳于兄指控我，卻拿不出任何實證——沒人證，沒物證，沒書信往來。僅憑‘言辭古怪’和一卷沒提秦國的竹簡，就要定我的死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聲音突然拔高：
“這個口子一開，稷下學宮百家爭鳴，言辭各異，是不是都能被指為奸細？這個口子一開，以后誰還敢創新說？誰還敢提出新觀點？百家爭鳴，豈不成了百家閉口？”
大殿內一片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學宮令盯著魯仲連，久久不語。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
許久，老者開口：
“淳于坤。你指控魯仲連為秦奸，還有證據嗎？”
“這……學宮令，我……”淳于坤的聲音像蚊子叫。
“沒有證據，就是誣陷。”學宮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按學宮律，誣陷同窗者，逐出學宮。”
兩名學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淳于坤的胳膊。
“不！學宮令！我冤枉！魯仲連他一定有問題！”淳于坤掙扎著，鞋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音，“你們會后悔的！他會害了齊國——”
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殿門外。
學宮令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
“魯仲連。你無罪，可以走了。”
“多謝學宮令。”魯仲連深深一揖。
“但你留一下。”
學子們陸續退出大殿。有人經過魯仲連身邊時，悄悄豎起大拇指。
有人投來復雜的目光——有敬佩，有忌憚，也有好奇。
片刻后，殿內只剩魯仲連和學宮令兩人。
夕陽從窗欞間**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坐。”學宮令指了指案幾前的席位。
魯仲連坐下，背脊挺直。席子是蒲草編的，有點扎手。
學宮令沒說話，只是盯著他。那雙眼睛像兩把刀子，在他臉上刮來刮去。
“你可知，六十年前，也有一個人，言辭古怪，聞所未聞。”
魯仲連猛地抬頭。
“他……后來怎么了？”
“死了。”學宮令淡淡地說，端起水杯又放下，
“被當成妖言惑眾的異端，燒死了。就在臨淄城東的鬧市。那天圍觀的人很多，有人往火堆里扔石頭，有人叫好。他燒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斷氣。”
魯仲連喉嚨發緊。
“學宮令……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因為。”學宮令站起身，走到窗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枯瘦的木樁，
“老夫不想再看到一個有才華的年輕人，因為話多而喪命。你今天的辯論很精彩，但也得罪了很多人。淳于坤背后是齊國貴族，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老人轉過身，看著魯仲連：
“去吧。記住，今日之事，不可外傳。否則，有心人會要你的命。”
魯仲連站起身，深深一揖，退出大殿。
殿外，晚風撲面而來，帶著桂花香。
他這才發現，后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