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死人------------------------------------------,沈青辭推開茅屋的門,就看見王二狗蹲在門口,膝蓋上那個巴掌大的破洞終于補上了——補丁的針腳歪歪扭扭,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蜈蚣趴在上面,但好歹是不漏肉了。“沈大夫早!”王二狗蹭地站起來,手里照例舉著兩個炊餅,“張嬸攤上剛出爐的,趁熱吃!”,目光在他膝蓋上停了一瞬:“你自己縫的?那當然!”王二狗挺了挺胸膛,一臉自豪,“熬了半夜呢!看出來了。”沈青辭咬了口炊餅,含糊不清地評價道,“能把針線活做得像案發現場,也是一種本事。”,但很快又活泛起來,屁顛屁顛地跟上沈青辭的步伐:“沈大夫,今天去見那個蕭公子?我也去!我褲子補好了,不給您丟人!”,沒說話,算是默許了。,鋪子里只有掌柜的在柜臺后面打著哈欠擦桌子。沈青辭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熟練地朝掌柜的揚了揚手:“劉掌柜,一壺菊花茶——記賬上。又記賬?”劉掌柜從柜臺后面探出頭來,一臉無奈,“沈大夫,您這賬都記了大半個月了……今天有人付,”沈青辭朝門口努了努下巴,笑得一臉篤定,“大主顧。”,蕭驚淵就從門外走了進來。,腰間佩著那塊溫潤的白玉,身后沒帶隨從。晨光從茶館門口斜斜地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他目光在茶館里掃了一圈,落在沈青辭身上,微微點了點頭,便徑直走了過來。“蕭公子,坐!”沈青辭熱情洋溢地招呼他,態度比前兩天好了不止一個檔次——畢竟人家付了壹佰兩定金,那就是她沈青辭目前最重要的主顧,得供著,“喝什么茶?我幫你點。”,看了一眼桌上那壺剛端上來的菊花茶,淡淡道:“跟你一樣就行。好嘞!”沈青辭轉頭朝掌柜的喊了一嗓子,“再加一壺菊花茶——也記他賬上。”
蕭驚淵的嘴角抽了一下。
王二狗很有眼色地坐到了旁邊一桌,假裝在看窗外的街景,耳朵卻豎得跟兔子似的。
“蕭公子,”沈青辭給自己倒了杯茶,雙手捧著茶杯暖了暖手,臉上那個市儈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正經談生意的表情,“定金我收了,咱們說正事。你說三年前京城有一樁舊案,線索斷在了臨江縣——具體是什么案子?”
蕭驚淵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垂眸看著杯中淡黃的茶水,沉默了短短一瞬,開口說道:“三年前,京城刑部侍郎蘇正卿在宅中暴斃。官府定論是急癥猝死,**當夜便入殮封棺,未曾詳細檢驗。”
沈青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刑部侍郎——正三品。這個級別的官員暴斃,本該是震動朝野的大案,按照律法規制,必須由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三司會驗,尸檢記錄要做得比賬簿還詳細。結果官府定論居然是“急癥猝死”,而且當夜就入殮封棺?
這不叫結案,這叫滅口。
“當時沒有人質疑?”她問。
“有。”蕭驚淵的目光微微沉了沉,“蘇正卿的女兒蘇小姐堅稱父親是被人毒殺的,但無人采信。三司會驗的仵作口徑一致,都說是急癥。蘇小姐不服,屢次上告,最后被以‘誣告**命官’的罪名杖責二十,趕出了京城。”
沈青辭放下了茶杯。
杖責二十。一個官宦人家的閨秀,被當眾杖責,這比殺了她還難受。而這一切,只是因為她想替父親討一個公道。
“然后呢?”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
“蘇小姐被趕出京城后,輾轉流落到了江南。她隨身帶著幾件她父親的遺物,其中有一件據說是她父親死前最后碰過的東西。她想找人幫她查,但沒有人敢接。”蕭驚淵的目光落在沈青辭臉上,“兩個月前,有人在臨江縣見過她。之后她便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她的遺物還在?”
“下落不明。”蕭驚淵搖了搖頭,“但她在臨江縣最后出現過的地方,是城南的悅來客棧。客棧掌柜說她住了一晚便走了,走的時候什么都沒帶——連包袱都沒拿。”
沈青辭靠到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
連包袱都沒拿。一個人要離開客棧,卻連包袱都不帶——這只有兩種可能。要么是被人帶走的,要么是自己走得極匆忙,匆忙到連行李都顧不上。
無論哪種可能,都不像是好事。
“這個蘇小姐,有畫像嗎?”她問。
蕭驚淵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放在桌上推了過來。沈青辭接過來展開,上面是一幅工筆仕女小像——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眉目清秀,神情安靜,穿著素色的衣衫,發間只簪了一支簡單的銀簪。
“她今年二十二歲,”蕭驚淵說,“如果還活著的話。”
沈青辭把畫像收好,抬起頭來看著他:“蕭公子,我有個問題。”
“問。”
“你跟蘇家是什么關系?為什么三年前的舊案,你要千里迢迢來臨江縣追查?”
茶館里安靜了一瞬。窗外傳來街市上小販的叫賣聲,遠遠近近,像是一層朦朦朧朧的**音。蕭驚淵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眼來。
那雙眼睛里的神色,沈青辭看不太懂。不是冷漠,不是殺伐,而是一種被壓在很深處的東西——像是冬天的河面下緩緩流動的水。
“蘇正卿,”他說,“是我母妃的故交。”
沈青辭眨了眨眼。
她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但仔細一想又在情理之中。一個京城來的商人,出手闊綽,氣場不凡,對三年前的**舊案如數家珍——這顯然不是一個普通商人該有的**。他說的“母妃的故交”四個字里藏著的信息量,她暫時還消化不完,但她知道,這樁案子對他來說,絕不只是“幫忙查查”那么簡單。
“明白了。”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下去,“那我們下午去悅來客棧走一趟。”
“為什么要下午?”蕭驚淵問。
“因為上午我要去陳家做完入殮。”沈青辭理所當然地說,“答應人家的活,不能拖。拖一天,人家死者就多在門板上躺一天——活人可以等,死人等不了。”
蕭驚淵沉默了一瞬,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他認識的人里,能把“死人等不了”說得像“早飯涼了不好吃”一樣理所當然的,大概也只有眼前這位了。
“好。”他說,“下午我讓人來接你。”
“不用接,”沈青辭站起身來,從袖子里掏出兩個銅板放在桌上——那是她今天買炊餅找零剩下的,“茶館到悅來客棧就隔三條街,我自己走過去。你的人就別來了,打草驚蛇。”
說完她朝蕭驚淵揮了揮手,轉身往外走。王二狗趕緊站起來跟上,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蕭驚淵一眼,縮了縮脖子,快步追上了沈青辭。
蕭驚淵坐在原處,看著桌上那兩枚孤零零的銅板,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壺還沒動過的菊花茶。
“殿下,”暗衛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無聲無息地站在他身后,聲音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她方才……是不是讓您付茶錢?”
蕭驚淵沉默了片刻。
“記賬上。”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起身離去。
暗衛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兩枚銅板,又看了看殿下的背影,默默地從袖子里掏出銀子放在桌上。他覺得自從殿下來了臨江縣之后,整個人都變得不太對勁了。
沈青辭出了茶館就直奔東街棺材鋪。陳老爺子的遺體已經在靈堂里停了兩天,按規矩頭七之前必須入殮封棺,不能再拖。她昨天已經跟陳公子談妥了價錢——二十兩銀子包**殮儀,包括遺體修復、防腐處理、壽衣更換和入殮封棺。
棺材鋪今天掛滿了白布,靈堂設在鋪子后面的正屋里,香火繚繞。陳公子穿著一身重孝跪在靈前,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看見沈青辭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沈大夫,拜托您了。”
“放心吧,”沈青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難得地溫和了幾分,“我會讓你父親體體面面地走。”
她讓王二狗在門口守著,自己帶著工具盒進了停靈的內室。陳老爺子的遺體已經被擦洗過一遍,換上了干凈的衣裳,但面色蠟黃、表情扭曲,看上去很是凄慘。
沈青辭戴上麻布手套,先在遺體前點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然后她打開工具盒,取出脂粉、香料和骨針,開始工作。
入殮是一門手藝活兒。
外行人以為給死人化妝就是抹點粉、涂點胭脂,但真正懂行的入殮師知道,死人的皮膚不會吸收脂粉,你得先用特殊的藥水擦拭面部,讓皮膚吃進一層基底,再一層層地往上鋪脂粉。每一層都要薄而均勻,不能厚此薄彼,否則燈光一照就會露出破綻。死者的肌肉在死后會逐漸僵硬,表情扭曲,入殮師需要用骨針在特定穴位上輕輕推拿,讓僵硬的肌肉慢慢松弛下來,恢復生前的自然神態。
沈青辭的手法極穩。她的手指在死者的面部穴位上游走,不急不緩,每一下都精準到位。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陳老爺子原本扭曲的表情就漸漸舒展開來,眉眼間甚至隱約浮現出一絲安詳。
然后她開始上妝。粉一層層地鋪上去,蠟黃的面色逐漸被一層溫潤的膚色替代。她用細刷蘸了些胭脂,在死者兩頰和嘴唇上輕輕掃過,最后用手指點了些透明脂膏抹在眼皮上,讓閉合的雙眼看起來自然而不干癟。
整個過程中,她的表情始終專注而平靜,嘴里還偶爾小聲念叨兩句——像是在跟死者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陳老爺子,您兒子挺孝順的,一大早就跪在靈堂里哭……棺材鋪的伙計抓到了,您那個仇也算報了……這粉稍微有點干,您忍一下,我加點兒水……”
這些念叨聲音極輕,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到。這是她從老仵作那里學來的習慣——入殮的時候跟死者說說話,一是表示尊重,二是讓自己保持心神安定。她怕黑怕鬼怕聽鬼故事,唯獨跟死人待在一起的時候不犯怵,因為她覺得,躺在門板上的人不會害她,能害人的都是活人。
等到最后一筆勾完,沈青辭退后一步,摘下麻布手套,仔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作品。陳老爺子安靜地躺在門板上,面色安詳,眉目舒展,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好了。”她輕輕地說了聲,“老爺子,上路吧。”
她收拾好工具,推門出來。陳公子一看見父親的遺容,當場跪倒在地,泣不成聲。周圍的親戚鄰居也紛紛探頭往里看,一個個嘖嘖稱奇。
“陳老爺子這輩子都沒這么體面過……”
“這手藝,絕了啊……”
“難怪周家少爺的入殮也是找的她,聽說周夫人看到了兒子的遺容,當場又哭了一回……”
沈青辭在一片贊嘆聲中,面不改色地從陳公子手里接過二十兩銀子的尾款,仔仔細細地點了一遍,確認無誤,塞進了袖子。
“多謝陳公子。節哀順變。”
說完她朝王二狗招了招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棺材鋪。出了門,她才長長地呼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走,吃飯去。”她對王二狗說,“吃完了去悅來客棧。”
“沈大夫,”王二狗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有個問題——您剛才在里頭跟死人說話,說的都是啥啊?”
“說了他兒子很孝順,說了兇手抓到了,說了粉有點干。”沈青辭隨口答道。
王二狗愣了一瞬,然后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原來死人也嫌粉干啊!”
沈青辭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剛才說的那些,你要是在外頭亂傳,我就把你縫的那條褲子拆了。”
王二狗趕緊捂住膝蓋,一臉驚恐:“不傳不傳!打死都不傳!”
沈青辭哼了一聲,繼續往前走。日頭已經升到了正頭頂,午時的陽光**辣地灑在青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踩在腳下。她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盤算著下午的事——悅來客棧,蘇小姐,三年前的舊案。蕭驚淵說蘇小姐是兩個月前在悅來客棧露過面,之后就消失了。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客棧的掌柜和伙計記不記得她還不好說。
但更讓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蘇正卿暴斃,當夜入殮封棺,三司會驗口徑一致——這需要多大的能量才能做到?刑部侍郎是正三品,在京城官場里雖然不算最大的官,但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被滅口的小角色。能把他的死壓得滴水不漏,背后的勢力必定盤根錯節,深不可測。
而蕭驚淵說,蘇正卿是他母妃的故交。
他在追查這件事,而且是從京城追到了臨江縣。一個自稱姓蕭、行七的京城商人——她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蕭”是大靖皇族的姓氏,她還是知道的。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蕭驚淵早已不在茶館,巷子里只有幾個追逐打鬧的小孩,和一只懶洋洋地趴在墻頭曬太陽的花貓。
“沈大夫,怎么了?”王二狗疑惑地問。
“沒什么。”沈青辭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快走,吃完面還得去查案。”
“吃面!哪家的面?東街的老陳記臊子面還是西巷的孫家刀削面?”王二狗一聽吃的就來了精神,跟在后面屁顛屁顛地報菜名。
“最便宜的。”
“……”
王二狗的表情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但他很快又振作起來——管他便宜不便宜,能跟著沈大夫蹭口飯吃,比他在碼頭扛一天的麻袋強多了。
午后的陽光暖洋洋地鋪在臨江縣城的屋瓦上,滿城煙火氣隨風輕蕩。
沈青辭走在前面,藥箱在背上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頭拉得很短,但步子邁得又快又穩。身后跟著一個膝蓋上縫著蜈蚣補丁的混混,嘴里還在念叨著哪家的面臊子多、哪家的湯底厚。
她沒回頭。
但她心里隱隱覺得,今天下午去悅來客棧查的那樁舊案,恐怕不會比上午入殮一個死人更簡單。三年前的死人,失蹤的蘇小姐,京城來的神秘主顧——這些線索像一團亂麻,她還沒找到線頭。
但她不急。查案這種事,跟入殮一樣,得有耐心。一層層來,一筆筆畫,遲早能拼出那個真相。
只不過,有些真相,比死人更讓人不安。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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