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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了。一筆一畫地寫了整整四十頁的操作手冊，每一步都標了時間和分量。
但有些東西寫不出來。老湯的火候要靠鼻子聞，鹵水的顏色要靠眼睛看。外婆說過，"鹵味是活的，你得跟它說話。"
這種東西，只在我手里。
第一年，我們在縣城步行街擺地攤。我負責出攤，周鵬負責吆喝。一個月下來，賺了兩萬塊。
第二年，開了第一家店面。還是我守灶臺，周鵬管收銀。生意好得排隊排到馬路上。
第三年，周鵬不知道從哪里認識了柳芊芊。那時候柳芊芊還在一家廣告公司上班，說話三句不離"流量""定位""爆款"。
她幫周鵬做了第一套加盟方案。
從那以后，周鵬就不怎么來店里了。他跟著柳芊芊滿世界跑，談加盟，談招商，談品牌形象。
我還是在后廚。
店越開越多，我就從一家店的灶臺搬到了中央廚房。每天凌晨三點起床，調鹵水，做料包，盯生產線。周鵬把中央廚房設在郊區一個舊廠房里，夏天沒空調，冬天沒暖氣。
我在那個廠房里干了三年。
一百二十家店的時候，周鵬第一次沒有回家過年。他跟柳芊芊去三亞談一個大型商場的入駐項目。
過年那天，公公周國忠拎著一兜排骨來廠房看我。
我正在給第二天的貨備料。廠房里就我一個人，大鍋里的鹵水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熏得我眼睛發酸。
周國忠在料臺邊坐下來，看了我半天，說了一句話："小念，爸對不住你。"
那天晚上，老爺子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像是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三個月后，周國忠突發腦溢血去世了。
他走的那天，我在醫院走廊里哭得站不住。周鵬在處理喪事，柳芊芊站在他旁邊幫忙招呼客人，像半個女主人。
所有人都覺得周國忠什么也沒留下。五金店早就關了，積蓄也花得差不多了。
沒有人知道，老爺子走之前，悄悄做了一件事。
這件事，直到五年后的今天，該被翻出來了。
離婚后的第三天。
我還沒來得及從出租屋里緩過勁來，柳芊芊就動手了。
上午十點，中央廚房。我接到陳姐的電話。
陳姐是中央廚房的老組長，從路邊攤時期就跟著我。五十多歲的人，嗓門比喇叭還大。
"蘇念你趕緊過來，那個女人瘋了。"
我趕到廠房的時候，柳芊芊正站在料臺前面，身后跟著兩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她手里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文件，上面的標題我隔著五米遠就看見了，"周記鹵味配方升級方案"。
"各位，從今天開始，我來負責中央廚房的全部生產工作。"柳芊芊的聲音不大，但料臺周圍的十幾個工人都聽見了。"周總授權給我，對現有配方進行全面升級。以前那套土辦法，太落后了。"
陳姐站在灶臺邊上，手里還攥著一把漏勺。她的指關節捏得發白。
"你說什么叫土辦法？"陳姐梗著脖子，"這套方子做出來的鹵味，讓你們從路邊攤干到八百家店。你管這叫土辦法？"
柳芊芊看都沒看陳姐，翻了一頁文件。"陳姐是吧？你在這里干了幾年了？"
"五年。比你早四年。"
"那就是老員工了。"柳芊芊笑了笑，"老員工經驗豐富，但也容易固步自封。我請了專業的食品研發團隊，用科學方法重新調配配方，口味更標準化，成本更低。"
她指了指身后那兩個白大褂。"這是趙工和孫工，食品專業碩士。以后配方的事歸他們管。"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柳芊芊這時候才看到我。她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職業化的微笑。
"念姐來了？你不是已經簽了協議了嗎？這里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我來拿我的私人物品。灶臺下面有我的圍裙和一個保溫杯。"
柳芊芊大方地擺了擺手。"拿吧，隨便拿。"
我走到灶臺邊，彎腰從底下拿出圍裙和保溫杯。起身的時候，灶上的大鍋正在燉著新一批鹵水。
我聞了一下。
味道不對。八角放早了，花椒放多了。這樣燉出來的鹵味會發苦，前半個小時吃不出來，放涼之后苦味就上來了。
我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