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門禁鐘三響------------------------------------------，只亮了三盞，靠窗那盞油燈芯燒得歪了，燈油淌在銅盤里，結了一層薄殼。江照野踏進去時，鞋底還沾著崖下青苔的濕泥，踩在門檻上，留下半截印子，沒擦。，沒一個說話。長老坐在左首，佛珠轉得快，指節發白。右首空著，是陸辭川的位子。可陸辭川坐在上首，沒穿掌門袍，灰外衫披著，左肩的繃帶滲出深色，像墨汁洇開的舊紙。，余音還在梁上懸著，像沒散盡的煙。“玉牌呢？”長老開口，聲音干，像砂紙磨木頭。。江照野站著，沒動。他低頭看自己腳尖，鞋底泥點里夾著一根枯草，是寒崖邊那種，根部發灰。“江照野。”長老又喊，這次加重了語氣。，沒看長老，也沒看陸辭川。目光掃過堂中，掃過那些低垂的頭，掃過墻角那堆積了灰的舊經匣，最后落在陸辭川袖口。，沒補。繃帶纏得緊，可那截袖子往下垂時，露出一寸皮膚。。，細，像燒過的線，蜿蜒成紋。他認得。玉牌上那六個字——“陸辭川，弒主之賊”——的紋路，一模一樣。。沒眨眼。也沒呼吸。。他低著頭，手指搭在膝頭，指甲縫里有干血。左手無名指，少了一截，斷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削了。。“玉牌，是你拿的？”長老問。。他低頭，從懷里掏出那塊玉牌，捏在指間。玉涼，血漬暗紅，紋路在燈下像在動。
“你若交出，尚可從輕。”長老說。
江照野把玉牌塞回心口，布衣貼著皮肉，涼意鉆進去。他沒說話，轉身往外走。
沒人攔。沒人出聲。
他走到門口，腳踩在那道干了半截的水痕上，鞋底又沾了點灰。他沒停。
身后，陸辭川輕咳了一聲。
那聲咳，像從胸腔里撕出來的，悶，短，沒尾。
江照野沒回頭。
藏經閣的門沒鎖。他推的時候，門軸吱呀響，比祖師堂那扇還老。灰塵從梁上落下來，飄在月光里，像雪末。
他沒點燈。借著窗外的月，翻到最里頭那排，最底下那本。《正道**》，封面爛了，只剩個“錄”字，墨色褪得發灰。
書頁脆，一碰就掉渣。他一頁頁翻，指腹蹭過紙，蹭出細粉。翻到第十七頁，有夾層。
紙片薄，像舊信封。他捏出來，展開。
字是血寫的，干透了，顏色發黑，但還看得清：
“若他醒來，莫讓他知，我愿替他死千次，換他一生無垢。”
落款是血指印，沒名，沒章，就一個印子，壓在紙角。
江照野捏著紙，沒動。窗外風動，吹得窗紙鼓了一下，又平了。
他走到墻角，那兒有炭盆，灰還溫著。他把紙塞進去，火苗舔了一下，紙卷邊，字跡模糊，血印燒得發黑，縮成一小團。
他沒看結果，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腳絆了一下，是地上散落的書頁。他蹲下，撿起一張。頁角有字，是鉛印的，小得幾乎看不清：“白鴉，魔尊親信，十五年前潛入正道，代號白鴉，于蒼梧崖一役后失蹤。”
他捏著那頁紙，沒撕，也沒放回去。塞進袖口，貼著小臂。
他推門出去。
月光鋪在石階上，白得發灰。他沒下山，往東走，去后院的井邊。
井口有塊石板，缺了角，他踩上去，石板晃了一下。井水黑，映不出天。他蹲下，掬了點水，洗了洗手。
水涼，沾在指縫里，像沒洗干凈的泥。
他站起身，袖口那頁紙，露了半截。
他沒理。
回屋時，門沒關。他推門進去，床邊矮桌上，放著一盞藥湯。湯還溫，碗沿有道淺淺的水痕，是有人剛放下不久。
碗底，壓著一枚玉佩。
他走過去，拿起玉佩。玉是青的，邊緣磨得發亮，背面刻著兩個字：“贖罪”。
他盯著看了三息。
然后，抬手，砸在地上。
玉碎了，裂成三瓣，滾到床腳。藥湯潑了一地，沒濺起來，就那樣慢慢滲進木地板，顏色變淡。
他沒掃。
脫了外衣，躺下，閉眼。
窗外，風從檐角漏進來，吹得門栓輕輕晃，咔、咔，兩聲，像有人在試門。
他沒動。
半夜，他醒了。
左臂疼。
不是刺，是燒，像有人拿鐵烙，從骨頭縫里往外燙。他坐起來，扯開衣袖。
皮膚上，一道紋路，紅得發暗，從肩胛延伸到肘彎，蜿蜒如蛇。
他盯著看。
那紋路，和陸辭川袖口的，一模一樣。
他沒喊，沒叫，沒叫人。
下床，赤腳踩在地上，涼。他沒穿鞋，推門出去，往山后走。
禁泉在后山崖底，常年結冰，夏天也涼得刺骨。他走了一刻鐘，沒點燈，月光夠亮。
泉邊有塊石，他坐上去，脫了里衣，把左臂浸進水里。
水沒過皮膚，刺得他一抖。
可那紋路沒褪。
他低頭看水。
水面倒影里，他的臉，沒變。
可眼睛，是紅的。
不是血絲，是整顆眼珠，像被染過，猩紅。
他盯著水里的自己。
水里，浮出一只手。
枯瘦，焦黑，指節斷了兩根，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
那手沒動，就浮著。
然后，聲音從水里冒出來，低，啞，像從地底鉆出來的風：
“你非被救，是被選中。他用命鎖你魂，你若殺他，魂魄永陷魔淵。”
江照野沒動。
他慢慢把手臂從水里抽出來。
水珠順著皮膚往下滴，落在石上，啪，一聲。
他沒擦。
穿回衣服，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林子邊，有人站著。
傘撐著，擋著月光。
陸辭川穿著那件灰外衫，左肩繃帶又滲了血，顏色更深。他沒看江照野，只望著天。
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額前幾縷，沾著露。
“你去禁泉了。”他說。
江照野沒應。
“你看見了。”陸辭川又說。
還是沒應。
陸辭川沒再說話。他把傘往江照野那邊偏了偏，遮住他頭頂的月光。
傘下，兩人站了許久。
風停了。
林子里，一只夜梟叫了一聲，遠。
陸辭川輕聲說：“***臨終前，求我護你至成年……你可記得，她唱的那首搖籃曲？”
江照野站著，沒動。
他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但眼里，有什么東西，晃了一下。
陸辭川沒等答案。
他轉身，走。
傘沒收，留在原地，斜插在泥里，風一吹，輕輕晃。
江照野站著，看了那傘三息。
然后，他彎腰，撿起地上一塊碎玉。
是剛才砸的那枚。
他捏著，沒扔。
回屋時，天快亮了。
他沒睡。
坐在桌邊，把碎玉一塊塊拼起來。
拼了半截，拼不齊。
他停下，把剩下的，塞進枕頭底下。
窗外，天邊泛灰，像洗過一遍的舊布。
桌上，那盞藥湯，不知什么時候，又溫了。
碗沿，又一道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