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余溫未冷------------------------------------------，石面涼，露水滲進布鞋底，腳趾頭有點麻。他左手捏著那塊玉牌，右手拇指來回磨它邊角的血漬，磨得發亮了，那紋路還是動。不是風，不是光，是它自己在游，像有蟲子在皮下爬。，白得發灰。他沒抬頭看，但知道它在。玉牌上的字，他認得。陸辭川，弒主之賊。六個字，刻得深，血干了，顏色還發暗。他記得那夜火，燒得比現在月亮還亮。他被抱在懷里，那人背脊燙得嚇人，衣服都焦了，還壓著他耳朵說：“莫怕。”，哭不出聲，只記得那人的手抖，但沒松。，是掌門的手了。，貼著皮肉。布衣底下，玉涼，心口熱。他站起來，劍鞘沾了露，沒擦。鞋底泥點還帶著崖下青苔的濕氣，一路踩進師門。，十七柄斷劍插在地上，劍柄朝天，像一排歪脖子的樹。昨夜他劈的，一柄接一柄，劈到手麻，劍刃崩了，也不停。夢里聽見魔尊吼，聲音像鐵刮骨頭。他醒過來，劍還在手里，天沒亮。，從旁邊繞過去，門沒關，吱呀一聲，他推開了。，窗紙透出黃光，照在門檻上，有一道水痕，不知誰踩進來的，干了半截，還留著印。，三聲鐘響剛停。鐘聲在耳朵里還嗡著，人已經站齊了。長老坐在左首，衣領皺，手里捏著一串佛珠，轉得快。右首空著，是陸辭川的位置。，沒穿掌門袍，只披了件灰外衫，左肩纏著繃帶，血從底下洇出來，顏色深，像墨。他臉白，嘴唇沒血色，眼睛沒看人，盯著地面，像是在數磚縫。，沒說話。：“玉牌，可有下落？”。，看自己鞋尖。泥點蹭到腳踝了，沒擦。，滑下來一點。露出一截手腕，皮膚上有紋路，青黑，細密，像藤，又像符。他沒拉上去。
江照野的視線停了兩秒，沒動。
長老又問：“你昨夜去了哪兒？”
“練劍。”江照野說。
“練劍，為何劈碎十七柄劍？”
“夢里聽見聲音。”
“什么聲音？”
“魔尊的。”他說完，閉了嘴。
堂里靜了。佛珠停了。
陸辭川忽然抬了下眼，很快又垂下去，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長老咳嗽一聲，說：“你既不認，便回房思過。禁足三日，不得出屋。”
江照野沒應，轉身往外走。門在他身后合上，沒關嚴，留了條縫，風從縫里鉆進來，吹得燈焰晃了晃，影子在墻上拉長，又縮回去。
他沒回房。
藏經閣的鎖是舊的，銅銹卡著，他用劍鞘一頂，咔噠一聲，開了。
灰塵撲了滿臉。他沒擦，點燈，翻。
《正道**》壓在最底層，封面發霉，紙脆，一碰就掉渣。他一頁頁撕，撕到第十七頁，有夾層。
信紙薄，泛黃，字是紅的，干透了，像血，又像朱砂。沒封口，沒署名，只有內容。
“若他醒來，莫讓他知，我愿替他死千次，換他一生無垢。”
底下，一個指印，暗紅，壓得深，邊緣毛了，像被水泡過又干了。
他捏著信，沒動。燈芯噼了一聲，灰掉下來，落在信角。
他把信塞進懷里，和玉牌貼著。紙太薄，硌得心口發疼。
他沒合上書，就那么攤著，灰從書頁縫里飄出來，落滿一地。
他轉身，往外走。門沒關，風又吹進來，吹得滿屋紙灰打轉，像活的。
他走下石階，夜風涼，吹得衣擺貼腿。
斷魂谷的路，他記得。十五年前，陸辭川帶他走過一回。那時他小，走不動，陸辭川背他，走一程歇一程，腳印深，踩進泥里。
現在他一個人走。
谷口的枯樹，掛滿骨頭，風一吹，咔嗒咔嗒響，像人骨頭在碰。他沒停，直接往里走。
老嫗坐在谷心，背靠一棵斷樹，頭發白得發灰，眼窩空，沒眼珠，但頭朝他這邊。
“你來了。”她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
江照野沒答。
“你眉間那點紅，是魔尊血契的印。”她說，“你不是棄子。是血契之子。”
她從懷里摸出個東西，骨頭做的，小，圓，有孔，掛了根黑線。
“拿著。”
他沒伸手。
“鈴響時，他必來。”她說，“你信不信，都得拿著。”
他接了。骨鈴涼，沉，沒聲音。
老嫗沒再說話，頭一歪，靠在樹上，不動了。
他轉身走。
林子深處，傘撐著。
陸辭川站在雨里，沒淋濕。傘是油紙的，邊角破了，風一吹，漏雨，滴在他肩頭，滲進繃帶。
他沒穿外袍，只穿里衣，胸口有血跡，暗紅，沒干。
“你若信他們，”他說，“便該信我為何不殺你。”
江照野沒拔劍，劍在鞘里，沒出聲。
陸辭川往前走了一步，傘往他那邊偏了點，遮了半邊雨。
“***臨終前，”他聲音低，“求我護你至成年。”
江照野站著，沒動。
“你可記得，”陸辭川頓了頓，“她唱的那首搖籃曲？”
江照野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記得。
不是夢里，是真記得。那夜火還沒燒到床邊，她抱著他，聲音輕，像風穿過窗紙：“月兒圓，風兒輕，阿**兒睡安穩……”
他沒答。
陸辭川也沒再問。
雨停了，傘還撐著，水從傘骨滴下來，一滴，兩滴，落在地上，滲進落葉。
江照野轉身，沒看陸辭川。
陸辭川沒追。
他站在原地，傘沒收，風把傘面吹得鼓起來，像一張鼓脹的皮。
江照野走回山道，骨鈴揣在懷里，貼著玉牌，貼著信。
他沒回房，去了后山的小井。
井沿長著青苔，水渾，他蹲下，把骨鈴扔進去。
噗通一聲，水花濺出來，落了幾滴在他手背上。
他沒擦。
他站起來，鞋底沾了泥，井沿的苔蘚被踩了半片。
他回頭，月光斜照，井水里，倒影晃了晃，像有人影一閃。
他沒看第二眼。
他走回屋，推門，燈沒點。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桌上。
桌上，有個空茶杯，杯口有圈水痕，干了，發黃。
他沒碰。
他坐在床邊，手伸進懷里，摸到三樣東西：玉牌，信，骨鈴。
他沒拿出來。
他閉上眼。
屋外，風刮過屋檐，瓦片響了一聲。
沒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