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習(xí)難改------------------------------------------。泥濘的土路上，一個中年男人提著馬燈，深一腳淺一腳地沖了過來。藏青綢衫被路邊的酸棗枝刮開一道大口子，鬢角花白的頭發(fā)濕漉漉貼在額頭上，臉上混著雨水和急出來的汗。可那雙撥了一輩子算盤的眼睛，在看到張恒的瞬間，先是驟然收緊，隨即涌上鋪天蓋地的后怕。，張登。村里人都喊他“老板凳”……守了三百畝地幾十年，釘在太師椅上撥算盤比誰都響，性子沉，認(rèn)死理，在苛捐雜稅和山匪劫掠的夾縫里把張家家業(yè)守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幾十年沒出過岔子。，步子走得發(fā)飄。他沖上來一把攥住張恒的胳膊，手勁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上上下下掃了他三遍，見他四肢健全、只是臉色發(fā)白，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抬了抬手，像是想打，又像是**，最終只是重重落在張恒肩膀上，咬著牙罵了一句，聲音卻壓不住地發(fā)顫：“你個混不吝的東西！你想嚇?biāo)滥愕铮浚　保鰪埡愕氖质冀K沒松。“登老弟，別罵了，孩子剛從水里撈出來，魂都嚇飛了。”張洪濤在旁邊勸，“先帶回去暖身子，入秋的清河水邪性，別凍出病根。人我給你平安送回來了，我也回了。”，對著張洪濤深深鞠了一躬，從懷里摸出一小塊碎銀子硬塞到老人手里：“洪濤老哥，這份情我張登記一輩子，以后有用得著的地方，你盡管開口。”張洪濤推了兩下沒推掉，收起銀子，又看了張恒一眼，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往村西頭去了。。張登半扶著張恒往家走，一路沒再說話。扶他的手，始終沒松。，腦子里到現(xiàn)在還處于混亂階段。穿越……的的確確發(fā)生了，真實卻又透著荒誕。驚奇、迷茫、惶恐，迫使他想要回去，卻又無可奈何。他望著一旁攙扶他的“老爹”，記憶里，另一個世界的爸爸正與前者的身影漸漸融合。，青石院墻一人多高，兩扇榆木大門刷著黑漆，門口兩棵老槐樹枝椏伸到院墻上……全村獨一份的氣派。，一個穿著青色布裙的婦人就哭著撲了過來。“恒蛋兒！你可算回來了！”郭芝蘭一把抱住張恒，手摸著他冰涼的衣服，眼淚斷了線地往下掉，手都在抖，“快進屋！娘給你燒了滾水，姜湯在灶上溫著，快換身干衣裳，可不敢凍著！”，帶著柴火和皂角的味道。張恒的身子僵了一下，心里莫名泛起一陣酸澀，順著她的力道進了里屋。。干凈的粗布內(nèi)衣、外衫早就放在灶頭烘著，暖乎乎的。郭芝蘭守在門口，等他換完，又端過來一大碗冒著熱氣的姜湯。粗瓷碗的碗沿擦得干干凈凈，連一點豁口都沒有。“快喝了，趁熱喝，發(fā)一身汗，寒氣就散了。”她眼睛紅紅的，眼神里全是化不開的心疼。，姜湯的熱氣熏得眼睛發(fā)澀。
他捧著碗，一口一口喝完，辣意順著喉嚨燒到胃里，渾身的寒氣散了個干凈。他把空碗遞回去，看著郭芝蘭鬢角沾著灶灰的白發(fā)，下意識說了一句：“謝謝娘。”
郭芝蘭接碗的手猛地頓住。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著他，像第一次認(rèn)識自己生養(yǎng)了十八年的兒子。
這十八年里，這孩子餓了只會喊娘，疼了只會哭，只會窩里橫，從來沒說過一句軟話，更別說一句清清楚楚的“謝謝娘”。她嘴唇動了半天，眼淚又涌上來，一把抱住他，聲音哽咽：“哎……**好兒……懂事了，我的兒終于懂事了……”
她轉(zhuǎn)身快步往廚房走，背對著張恒，偷偷抹了一把眼淚。只當(dāng)是兒子落水一場，終于開了竅。
晚飯端上桌。三個雜糧窩頭，一碟腌蘿卜干，三碗飄著菜葉的稀粥，和往常沒什么兩樣。可這頓飯，吃得處處透著不一樣。
以前的張恒吃飯，狼吞虎咽，窩頭啃得滿地掉渣，從來不管旁人。
可今天，他安安靜靜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啃著窩頭，掉在桌上的渣子隨手撿起來放進嘴里；吃到一半，拿起抹布把灑出來的粥漬擦得干干凈凈；又拿起筷子，把碟子里僅有的兩塊脆蘿卜干，分別夾到張登和郭芝蘭碗里。全程安安靜靜，沒有半點以前窩里橫的樣子。
張登坐在對面，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眼睛一直沒離開過張恒。煙袋鍋里裝得太滿，火星燒到手都沒察覺。方才郭芝蘭拉著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那句“謝謝娘”，他只當(dāng)孩子受了驚，突然懂事了。可現(xiàn)在看著兒子吃飯的樣子……夾菜的動作，擦桌子的細(xì)節(jié)……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一點點沉了下來。這些動作，別說以前的傻恒蛋做不出來，村里最知書達理的童生家公子，也未必有這般穩(wěn)當(dāng)。
落水一場，真能把一個木訥了十八年的傻子澆得脫胎換骨？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煙袋鍋，慢悠悠開了口，語氣聽不出半點異樣：“恒兒，明天村頭老槐樹下有廟會，你不是最愛去湊那個熱鬧？讓賴茅陪著你去逛逛？”
正在盛粥的郭芝蘭，手猛地一頓，抬眼看向張登。以前的恒蛋，一提廟會就能蹦得三尺高，飯都不吃就要往外跑。這哪里是關(guān)心兒子逛廟會……這是不動聲色的試探。
張恒拿著窩頭的手頓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張登，隔著昏黃的油燈光，父子倆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他看清了父親眼底那層藏在煙霧后面的打量。
只是一瞬。他垂下眼，把窩頭放下，心里已經(jīng)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