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愛之名------------------------------------------。，我爸說了“不治”之后，我媽什么都沒反駁。但從醫院回來的第二天早上，她請了半天假，去了我姨媽家。晚上回來的時候，她手里多了一個信封——里面是一萬塊，姨媽湊的。，然后開始打電話。她給她認識的所有人都打了：同事、朋友、遠房親戚。每次的電話內容都差不多——先寒暄兩句，然后聲音壓低，說“老林查出那個病了”，再然后就是沉默，對方在電話那頭說什么我聽不見，但我媽會一連串地說“不用不用，暫時還夠，就是周轉一下”。，家里那輛開了八年的夏利車不見了。我媽把它賣給了二手車行，換了兩萬八。，沒有發火，只是坐在沙發上抽了很久的煙。后來我聽見他對我媽說了一句：“你這是何苦。”。她在廚房里洗碗，水聲蓋住了他的話。。——培美曲塞聯合順鉑，每三周一次，四次為一個周期評估療效。我在網上查過這些藥的名字，每一種的說明書都長得像一本小冊子，副作用一欄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骨髓抑制、惡心嘔吐、脫發、食欲減退、肝腎損傷。。，他趴在衛生間馬桶上吐，吐到后面什么都沒有了，只剩下干嘔。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額頭上全是冷汗。我媽蹲在旁邊給他拍背，他的手在發抖，抓在馬桶邊沿上，指節發白。，我爸坐在桌前看了一眼，端起來又放下了?！俺圆幌??！彼f。，那是真的吃不下?；煱阉氖秤麕ё吡?，連同他嘴里所有的味道一起。后來他跟我說，吃什么都是苦的，連喝水都是苦的。。，頭發開始掉。一開始是枕頭上的幾根，然后是洗澡的時候一把一把地往下滑，到最后他甚至不敢梳頭。有一天我放學回來，看到他自己坐在陽臺上，用推子把剩下的頭發全推光了。頭皮上有幾塊斑駁的痕跡，是化療藥留下的印記。
他剃完光頭之后照了照鏡子，自嘲地笑了一下說：“還挺涼快的。”
那是他確診以來開的唯一一個玩笑。我沒笑。
我的生活在那段時間變成了一個固定的循環：早上六點起床去學校，下午五點半放學，騎車去醫院，在病房里待到晚上九點，回家寫作業寫到十一點半，睡覺，第二天繼續。
醫院的走廊我閉著眼睛都能走。從電梯口到病房是四十七步，從病房到開水間是二十三步。空氣里永遠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消毒水、藥味、飯菜味、病人的汗味，它們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醫院的氣味”，聞久了就分辨不出每一種了，但它一直在那里。
學校的課程還在繼續，高考倒計時的牌子一天一天地翻。老師上課的時候，我的目光盯在黑板上，但那些公式和題目總是滑過去，像水從玻璃上滑過一樣，留不下痕跡。我的成績開始往下掉，從班級前十掉到了二十，然后是三十。班主任找過我談話，說“林承越，你的狀態不太對”。
我說“沒事”。
我沒有解釋。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說我爸在醫院里，體重已經掉了十五斤，而我在晚自習的時候腦子里老是浮現他吐得直不起腰的畫面。
所有的堅強都不是天生的，是硬撐出來的。我媽在撐，我也在撐。
我爸住院的第三周，我第一次在病房里哭了。
那天晚上我去給他送飯。我媽熬了粥，炒了兩個清淡的菜，裝在保溫盒里。我到病房的時候，我爸剛打完當天的點滴，靠在床頭閉著眼睛。我叫了他一聲，他睜開眼，眼神渙散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到我身上。
“來了啊?！彼穆曇艉芴撊酢?br>我把保溫盒打開，把粥盛到碗里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兩口，就把碗放下了。然后他往上坐了坐，對我說：“過來，幫我翻個身?！?br>我從側面扶住他的肩膀和腰，幫他慢慢側過去。手觸到他身體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不是我爸的身體。
我記憶里那個父親的肩膀是寬的、結實的，夏天光膀子的時候能看到肩膀上的肌肉線條。但我的手下是一副骨頭，薄薄的一層皮包著，像是抱了一把粗細不一的棍子。他的體重從一百三十斤掉到了不到一百斤，但這個數字只有當我的手真正觸到他的身體時才有實感。隔著衣服，我能感覺到他肩胛骨的輪廓，像兩塊突起的石頭。
幫他把姿勢調整好之后，我剛要松手，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小，比一個孩子大不了多少，但那個動作很明確——他不想讓我走。
“承越?！彼形业拿帧?br>“嗯。”
“好好學習，別管我。”
又是這句話。從確診那天開始，他對我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一開始我以為他是真的關心我的學業，后來我才明白他不是——他是不知道怎么當病人，不知道怎么接受自己成為被照顧的那個角色，所以反復用這句話來維持他作為父親的身份。
“嗯。”我點了點頭。
我端著保溫盒走出病房，沒有回學校。我拐進了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鎖上門，蹲下來，把頭埋在手臂里。
我沒有發出聲音，但眼淚根本止不住。不是那種溫熱的、慢慢流下來的眼淚——是那種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喘不上氣的那種。
哭完之后我用手捧了冷水洗了把臉，照鏡子的時候發現眼睛有點紅，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有一股鐵銹味，含在嘴里的時候舌尖上有一點澀。
我回學校上了晚自習，做了兩套卷子，錯得比以前多一些。
從那天開始，我養成了一個習慣——不管作業寫不寫得完，每天晚上都會翻幾頁從網上找來的醫學資料。最開始只是想弄明白我爸的病是怎么回事，但看著看著，我發現自己對“癌”這個東西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敵意。它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了，它變成了一個具體的敵人——它在我爸的身體里，而我什么辦法都沒有。
我越看越覺得自己幫不上忙。那些論文里提到的方案、靶點、通路，每一個詞都像一個門檻，而我站在門檻外面，連門都摸不到。
但我還在看。好像看了，就等于做了什么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