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是因為他開了輛什么稀奇古怪的車，而是他跪了。
我坐在客廳里，通過推開的大門看著這一幕。二叔穿著剪裁得體的灰色手工西裝，膝蓋跪在我家門口的石板上，身體重得幾乎要壓進水泥里。他的臉埋在掌心，肩膀有規律地顫動。
"大哥，"他哽咽著喊，"這十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媽從樓上沖下來，哭得比他還兇。
"哎呀，老二，快起來，快起來！"她一邊哭一邊去扶他，"**都說了，當年的事都過去了。"
我沒動。
我坐在沙發上，端著早就冷掉的咖啡，眼神黏在二叔的臉上。或者說，黏在他埋在掌心的那張臉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聽得很清楚。
他的哽咽聲有著一種完美的節奏感。
就像排練過一樣。
"兒子，你怎么還坐著呢？"我媽轉向我，眼淚汪汪，"快去扶你二叔！"
我慢慢放下咖啡杯。
杯子和茶幾接觸時，發出一聲細微的碰撞聲。在這個充滿哭聲和感傷的客廳里，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打破了某種精心布置的舞臺效果。
"媽，"我說，"讓他跪一會兒。都這么久了，不差這一兩分鐘。"
我**哭聲停頓了半秒。
二叔的肩膀也停止了顫動。
只有外面那些圍觀的鄰居們還在窸窸窣窣地低聲議論，那聲音就像蚊子在耳邊嗡嗡叫，很煩，但又很清晰。
"杜謙，"二叔終于抬起頭，眼睛紅透了，淚痕在他發達的面部肌肉上劃出縱深的溝壑，"我知道十年很長。我也知道我欠你們的，欠**的，欠整個家的。"
他的嗓音沙啞得恰到好處。
"所以這一跪，是我對大哥的感謝，也是我對這十年的致敬。"
我沒吭聲。
我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種完美的悲傷，看著他那雙眼睛里閃爍的、看起來很真誠的淚水。
然后，在他側臉轉向我的一瞬間，我看到了。
那一秒鐘，他的眼神里閃過一道東西。
冷的。
硬的。
像刀片一樣的東西。
然后它又消失了，被淚水和悲傷迅速覆蓋。但我已經看到了。
我媽沒看到，她還在幫他擦眼淚。
鄰居們沒看到，他們還在被這場"游子回鄉感恩父恩"的大戲所感動。
我爸從書房里走出來，眼睛也紅了。他一句話都沒說，直接走過去扶起二叔，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我爸的后背在顫動。他是真的在哭。
我們家十年前的那場變故，對他的打擊有多大，我是知道的。那次為了救二叔而掏空家底，不只是掏空了賬戶，還掏空了我爸對生活的很多期待。
他本來計劃給我媽辦一場體面的婚禮。他本來計劃供我上更好的大學。他本來計劃……很多很多事。
但那一切都成了"本來"。
現在，看著二叔重新走進了他的生活，他大概覺得，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遺憾，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救贖。
我端起那杯冷咖啡，走到廚房去。
倒掉了。
然后我給自己續了一杯。
杯子是熱的，但我喝到嘴里的只有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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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在我們家住了下來。
準確說，他沒在我們家住，他給自己在縣城最好的酒店開了個總統套房。但他每天都來我家蹭飯，每次都帶著不同的高檔禮物，每次都穿得像是要去出席什么國際會議。
他對我爸很好。
好到有種不自然的感覺。
他會抓著我爸的手，眼睛里閃閃發光地說些什么"大哥當年的決定改變了我的人生"、"如果沒有大哥，我早就死在那條黑暗的路上"之類的話。
我媽吃這一套吃得很飽。
她開始到處和姐妹們說二叔有多懂事，有多感恩。她甚至在我的交友圈里發了一堆二叔和我爸親密互動的照片，配的文案是："血濃于水，再久也濃。"
我沒有點贊。
我在調查二叔。
花了兩周時間，我搞清楚了他這十年的基本情況。
表面上，他是一個進出口貿易公司的老板，年營業額過億，旗下有好幾個分公司。媒體上對他的報道不多，但存在的幾篇都是高度肯定式的："白手起家的創業典范"、"縣城走出來的商業精英"。
但我通過一個在**系統工作的大學同學，查到了一些東西。
二叔的公司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