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臺溯源，賭債蹊蹺------------------------------------------，驅散了院中最后一絲夜寒。，袖口與衣領一絲褶皺也無。，袖中揣著那份連夜潤色好的公文，馬車平穩地駛向皇城另一端的禮部衙門。，廊下偶有捧著卷宗的官員低聲交談走過。，接待他的正是員外郎張顯。，面容白凈，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須，見沈靜舟進來，臉上立刻堆起過分熱情的笑容，親自起身讓座。“沈舍人稀客，快請坐。不知有何見教？”張顯的聲音溫和，眼神卻快得幾乎難以捕捉地閃了一下。，言簡意賅：“奉旨查案，需調閱禮部近三月所有公文出入登記、用印記錄，以及今歲春闈貢院修繕的物料清單與經手名冊。”，目光在嚴謹的行文格式和引據的《大周會典》條款上掃過，臉上笑容未變，語氣卻透著為難：“沈舍人見諒，非是下官推諉。這些舊檔……你也知道，各司歸檔的時日不一，有的正在核查校對，倉促間怕有疏漏。這樣，您容我三天，三天后，必將整理齊全的目錄與可調閱部分呈上，如何？”？。，卻是實打實的拖延。，只微微頷首：“有勞張員外郎。既如此，可否先簡要告知，今歲貢院修繕，所用木材與漆料，主要經手采買的是哪幾位？”，他幾乎沒有猶豫，便流暢答道：“此事由主客司王主事牽頭，物料多采自西山皇木廠與內庫漆作，清單齊備，流程合規。”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狀似無意地嘆息一聲，“說起來，那林姓舉子……唉，也是可惜。聽聞他體弱多病，家境清貧，春闈在即，壓力巨大，或許真是一時想不開。沈舍人明察秋毫，但也莫要被些細枝末節誤導，反倒耽誤了正事。”，既點出“自盡”的合理性，又隱隱將矛頭指向調查方向本身可能“誤導”。
沈靜舟未予置評，只靜靜看著他。
張顯被他那雙沉靜的眸子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抬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就在張顯側身之際，沈靜舟的目光落在他身側書案一角——那里擱著一方硯臺。
硯池深凹，墨漬未干，但形狀方正古樸，邊緣一處不易察覺的磕損痕跡，與當票副本上描述的“舊端硯一方，邊角微瑕”隱隱吻合。
沈靜舟的視線只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明白了。”他站起身，“那便三日后再來叨擾。”
離開禮部衙門時，晨霧已散，陽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沈靜舟坐進馬車，閉目沉思。
張顯的緊張、他過于流暢的對答、以及那方硯臺……碎片在腦海中緩緩拼接。
幾乎在同一時間，蘇長生換了身洗得發白的半舊文士衫，頭發只用木簪松松綰著，混跡在南城熙攘的街市里，像個落魄書生。
他晃到“聚寶當鋪”斜對面的茶攤，叫了壺最便宜的粗茶，蹲在條凳上，一邊啜飲，一邊瞇眼盯著當鋪門口。
當鋪生意不錯，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山羊須，眼珠轉動很快。
蘇長生注意到，他對幾位衣著光鮮、像是有來頭的客人格外殷勤，躬身迎送。
其中一個穿著杭綢直裰的男子匆匆走出，袖口擺動間，隱約露出幾點洗不凈的墨痕。
蘇長生眼神一凝，待那人走遠，他放下茶碗，晃悠悠地踱進了當鋪。
掌柜見他衣著尋常，眼皮都沒抬：“當東西還是贖東西？”
蘇長生**手，露出幾分窘迫又精明的笑：“掌柜的，跟您打聽個事兒。近幾日，可有個面黃肌瘦、書生模樣的人，來當過舊硯臺？家里祖傳的，實在揭不開鍋了……”
掌柜撥弄算盤珠的手指一頓，抬眼打量他，神色警惕起來：“來當東西的讀書人多了去了，哪個記得清。客官要是當東西就請拿出來，打聽別的，小店概不奉告。”
“哎，別急嘛。”蘇長生臉皮厚，也不尷尬，順勢壓低聲音，湊近柜臺，“就是聽說……前陣子有人手氣背，欠了黑虎坊一大筆，轉頭居然連本帶利都還清了。嘖嘖，這財運，真是讓人羨慕。不知是得了哪路財神爺的青眼？”
掌柜的臉色“唰”地一下微微變了，雖然極力維持鎮定，但眼神已透出慌亂。
他猛地一拍柜臺：“胡說什么！我這兒忙得很，沒空聽你嚼舌根！送客！”說罷，轉身就往里間走，腳步匆匆。
蘇長生目的達到，也不糾纏，拱拱手便退了出來。
他回到茶攤，又坐了半晌，狀似閑聊地塞給添水的小二幾枚銅錢。
小二掂了掂錢，眉開眼笑，話也多了起來。
“您問聚寶當鋪？嘿，他家掌柜跟隔街趙記書坊的趙老板是連襟，走動可勤了。趙老板有時收些舊書古籍，也常托他掌眼呢……”
趙記書坊？
蘇長生眼中**一閃，道了聲謝，起身拍拍衣衫，朝著小二所指方向走去。
趙記書坊門面不大，堆滿了新舊書籍，墨香混著舊紙的氣味飄出來。
蘇長生進門便扯開嗓子，帶著十二分的不滿嚷嚷：“掌柜的！你們這刻個家譜也太黑了吧！就那版式，那用墨，也敢要五兩銀子？搶錢啊！”
一個穿著褐色綢衫、身材微胖的中年人聞聲從后面轉出來，正是老板趙德海。
他見蘇長生雖衣著普通，但言語潑辣，怕是不好相與，忙換上生意人的笑臉：“客官息怒，息怒。如今這梨木板價漲了，好墨也難尋，小店已是良心價。不知客官想刻什么樣的家譜？咱們可以再商量。”
蘇長生順勢大倒苦水，從家譜版式聊到刻工手藝，再自然無比地轉到用墨：“不是我挑，現在市面上的墨，要么發灰，要么浮紙，哪像前朝的老墨，那叫一個烏黑油亮，入紙三分！可惜啊，好硯臺配好墨，都是可遇不可求嘍。”
這話果然勾起了趙德海的話癮。
他本就喜好文房，聞言忍不住顯擺：“客官這話在理。說起好硯，前陣子我倒真經手過一方，那石質，那雕工，一看就是前朝的老物件。可惜物主急著出手換錢，死當，連姓名都沒留。那硯臺底部還有個小小的‘玄山’篆文印記呢……”
“玄山？”蘇長生故作驚訝，“那可是名家之作！掌柜好眼力！不知最后花落誰家了？”
趙德海自覺失言，立刻打了個哈哈：“哎，這個……行有行規，不便透露，不便透露。客官這刻家譜的事……”
蘇長生知道不能再問，便順著他的話頭又扯了幾句，最終以“再考慮考慮”為由，離開了書坊。
日頭西斜，將兩人的身影在官舍院中拉得老長。
東廂房內，蘇長生蹲在炕沿，就著一碗涼茶，將今日所見所聞倒豆子般說完：“……所以，線索連起來了。硯臺很可能是從禮部那位張員外郎手里流出來的，經過趙記書坊或他連襟的當鋪洗了一道，到了林舉子手里，又當回了聚寶當鋪。而林舉子還賭債的官銀，來路絕對不正，當鋪掌柜那反應，此地無銀三百兩。”
西廂房窗邊，沈靜舟聽完，沉默片刻，將自己在禮部的遭遇和發現張顯案頭有相似硯臺之事緩緩道出。
末了，他補充道：“我已讓人查張顯與林某是否存在明面交集。此外，禮部所言修繕記錄，與我舊檔所知不符，張顯在說謊。”
兩條線，此刻清晰地匯攏，指向同一個源頭：禮部員外郎張顯，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與科舉舞弊及邊關軍糧案相關的利益鏈條。
蘇長生摸著下巴，眼中閃著興奮與冷意交織的光：“這么說，咱們這位張員外郎，現在可是關鍵中的關鍵。得抓緊了，趁他還沒把尾巴完全掃干凈……”
話音未落，院門被輕輕叩響。
沈家老仆悄無聲息地步入院中，來到西廂房窗外，隔著窗欞，用那干澀低啞的聲音稟報，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地：
“郎君，剛得的消息。張顯張員外郎，半個時辰前，突感‘惡疾’，已緊急告假，離京‘休養’去了。”
值房內瞬間一靜。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了一下。
蘇長生臉上那點笑意徹底消失，他慢慢坐直身體。
沈靜舟握著筆桿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離京？休養？
這哪里是休養，分明是金蟬脫殼。
線索，眼看著就在眼前，卻“啪”地一聲，斷了。
蘇長生盯著地面上被燈火拉長的、微微晃動的影子，忽然從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冷笑。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西廂房透出的、那個筆直卻略顯凝重的剪影，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看來，有人比咱們更怕查下去。跑得倒快。”
沈靜舟沒有立刻回應。
他放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案頭那疊關于張顯的初步調查記錄。
冰涼的紙張觸感，讓他愈發冷靜。
片刻后，他清冷的聲音穿透薄薄的窗紙，落在蘇長生耳中：
“人跑了，痕跡卻未必能全帶走。”
蘇長生眉梢一挑，接過話頭，語氣里帶著市井街頭磨礪出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銳利：
“沒錯。尤其是錢的痕跡——那筆讓死鬼林舉子突然闊綽起來、又把當鋪掌柜嚇得臉變的官銀。銀子不會自己長腿，總得有個來路，有個經手的人。”
兩人隔著昏暗的院落，誰也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