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掃灰塵，炊煙從煙囪里一綹一綹地冒出來，空氣里飄著稀罕的肉香。，過年也要割二兩肉，這是規矩。，氣氛卻比臘月的風還冷。“娘，這事兒我已經跟大山商量好了，今天就把話說清楚。”，碗邊缺了好幾個口子，跟狗啃的似的。“分家！這家必須分！”，小手緊緊攥著門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細細的手腕。，用舊布條綁著，臉上還有兩團被灶火熏出來的紅暈。，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堂屋里的人。，生得膀大腰圓，說話時唾沫星子能噴三尺遠。，下巴抬得老高，像一只斗勝了的母雞。，佝僂著腰，手里還攥著一把灶灰沒來得及擦。，頭發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都變形了。
但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筆直。
“老大媳婦，你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趙秀娥冷笑一聲。
“娘，你也別揣著明白裝糊涂。這家里的情況你也看見了，揭不開鍋了！大牛今年八歲了，正是能吃能喝的時候，可咱家呢？一天兩頓稀的，連個干糧都吃不上！”
她說著，眼珠子一轉，落在了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的歲歲身上。
小姑娘不知道這是什么情況，只知道聲音吵鬧，好奇的過來。
“家里養著閑人，光吃不干活，這日子怎么過？”
歲歲縮了縮脖子，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一點。
***臉色沉了下來。
“歲歲才六歲，她能干什么活？”
“六歲怎么了？六歲不能燒火不能喂雞？”趙秀娥嗓門更大了，“再說了，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如果不想分家，也不是沒有別的法子……”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上回鎮上王媒婆來，說她認識一個大戶人家，想買個丫頭回去養，養大了做丫鬟。人家出價可不低，十兩銀子。十兩啊娘，夠咱全家吃兩年了！”
歲歲聽不懂什么叫“買個丫頭回去養”，但她聽得懂大人的語氣。
大伯娘她，想把自己賣了……
她小小的身子開始發抖。
大伯娘說這話的時候，那雙眼睛正盯著她，像盯著一件貨物。
***手猛地攥緊了灶臺邊沿。
她的指節泛白，臉上的皺紋都在發抖。
“你再說一遍。”
趙秀娥沒看出來***情緒，還在那兒掰著指頭算。
“王媒婆說了，那丫頭長得水靈，干干凈凈的，大戶人家就喜歡這種。歲歲雖然瘦了點，但底子好，養幾個月白白胖胖的，十兩銀子——”
“閉嘴！”
奶奶這一聲吼，把院子里正在啄米的兩只**雞都嚇得撲棱棱飛了起來。
歲歲從來沒見過奶奶這個樣子。
奶奶向來是溫和的，一向是那種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可此刻她佝僂的身子像一張拉滿的弓，滿是皺紋的臉上，那雙眼睛像兩團火。
“你！你要賣我的歲歲？”
***聲音在發抖。
并且她很憤怒。
“趙秀娥，你也是當**人，你生的是兒子，你就敢說這種話？”
趙秀娥被吼得一愣，隨即臉漲得通紅。
“娘！我這不也是為家里著想嗎？你大孫子要吃飯、要讀書，哪樣不要錢？那丫頭片子遲早是別人家的人，早走晚走有什么區別？”
“你放屁！”
奶奶這輩子沒罵過臟話。
但今天她罵了。
沈大山坐在堂屋的長凳上，始終低著頭。
從始至終，他沒有說過一句話。
奶奶把目光從趙秀娥身上移開，落在這個大兒子身上。
“大山，你說話！難道你也想賣歲歲？”
沈大山的頭埋得更低了，肩膀縮了縮。
“……娘，秀娥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歲歲到底是個丫頭，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人。要真能給家里換十兩銀子——”
話沒說完，奶奶抓起灶臺上的一把笤帚，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你給我滾！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你爹走得早，我是怎么把你們拉扯大的？你現在要把你親弟弟的孩子賣掉？你還有沒有良心？！”
沈大山被笤帚砸中了肩膀，悶哼一聲，終于抬起頭。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沒再說出什么話來。
趙秀娥見自己男人挨了打，跳起來就要吵。
“娘！你**干什么？我們好心好意跟你商量，你還**？”
“商量？”奶奶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商量？你這是要賣我孫女！我跟你商量個屁！”
“那你說怎么辦？”
趙秀娥一**坐回凳子上，雙手一抱胸，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反正家里就這么多糧食，多一張嘴就多一份開銷。要不分家，要不賣丫頭。你自己選！”
院子里安靜了下來。
風吹過，歲歲躲在灶房后面，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可她把嘴緊緊抿著，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她聽得懂。
大伯娘要賣她。
然后換十兩銀子。
奶奶沉默了。
很長很長的沉默。
久到趙秀娥坐不住了，開始用手扇風。
“娘，你倒是說句話啊。十兩銀子不少了，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
“分家。”
***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的，像一顆釘子釘進木頭里。
趙秀娥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分家嗎？”
奶奶直直地看著她，眼睛里沒有眼淚，只有一種歲歲從沒見過的堅硬的光。
“分家。歲歲不賣，這個家，分！”
趙秀娥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她心里頭最劃算的買賣還是賣丫頭，十兩銀子啊，分家能分到什么？
還要給這老太婆分點東西。
但***態度太硬了，硬得像塊石頭。
她知道自己這回是說不通了。
“分就分！”
趙秀娥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她怕是早就準備好了，連分家單子都找人寫好了。
“東邊二里外那三間大瓦房歸我們，這是當初大山自己掙錢蓋的，誰也拿不走。西邊兩間土房給你們，還有屋后那口井。”
“灶房里的東西呢？”奶奶問。
“鐵鍋我們得搬走。”趙秀娥說得理直氣壯，“那鍋是我們成親的時候，大山他岳父送的，本來就該歸我們。碗嘛……”
她掃了一眼灶臺上那摞缺了口的碗。
“這些給你們，也夠用了。”
歲歲從門縫里看了一眼那摞碗。
最大的那個碗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縫，最小的那個，碗底有一個窟窿眼。
夠用了？
夠誰用？
分明就是沒想給他們分點好東西！
“鐵鍋你搬走了，我們拿什么做飯？”
“那我管不著。”趙秀娥雙手一抱胸，得意洋洋地翹起二郎腿，“反正條件就這些，你愛分不分。不分也行，那就按我說的，把丫頭賣掉。”
“分。”
奶奶走到桌前，拿起那張分家單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不認識幾個字，但她知道上面寫的是什么。
“筆呢？”
趙秀娥愣了一下，沒想到她這么干脆，趕緊從袖子里又掏出一截禿筆。
“這這這，在這兒！”
奶奶不會寫字，她接過筆，在紙上摁了一個紅紅的指印。
拇指摁下去的時候，她的手沒有抖。
一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