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幼微的飯團------------------------------------------，許源忙得腳不沾地。，**群的人數從一百多漲到了三百多，他每天光是回復各種問題就要花掉兩三個小時。打印店的李姐已經和他建立了穩定的合作關系，甚至還主動提出可以賒賬，等開學后統一結算。，他的“生意”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到天花板了。暑假一結束，高二升高三的學生們回學校上課，筆記的需求量就會斷崖式下跌。他必須在開學前把能掙的錢都掙到手。，他算了一下賬——賣筆記的凈利潤已經超過了一萬塊，扣除復讀班的學費，還能剩下四五千。這筆錢在上輩子不算什么，但對于現在這個十八歲的許源來說，已經是一筆不小的啟動資金。，他去看了三次。轉讓費要兩萬，月租一千五，對他來說還是太貴了。但他沒有放棄，一直在和老板磨價格。，許源去打印店送新一批筆記的稿件，路過銅城一中的時候，腳步不由自主地拐了進去。——不是正式開學，是復讀班提前開課。許源報了名，但他跟學校申請了延遲報到，理由是手臂的傷還沒好利索。實際上他只是在爭取更多的時間來處理手頭的事。，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講課聲。許源沿著樓梯往上走，走到五樓的時候，忽然聽到樓上傳來說話的聲音。，是講題的聲音。，但在空曠的教學樓里顯得格外清晰。是一個女孩的聲音，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正在講解某道數學題的解題思路。。，在那些飄揚的白布之間，許源看到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頭發沒有扎起來，隨意地披散在肩上，比之前見面時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居家感。她坐在一個倒扣的塑料筐上，手里拿著一支筆，正在一本練習冊上寫寫畫畫。，瘦瘦小小的，戴著眼鏡，坐在蘇幼微旁邊的一個小馬扎上，正皺著眉頭盯著練習冊。
“姐，這個輔助線為什么要畫在這里？”男孩指著練習冊上的一道幾何題問道。
“因為需要構造一個等腰三角形，”蘇幼微用筆在圖上輕輕一點，“你看，這兩個角相等，所以對應的兩條邊也相等，這樣就能把已知條件和求證結果聯系起來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許源站在天臺門口，沒有出聲打擾。他看著蘇幼微給弟弟講題的樣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上輩子他認識的蘇幼微，或者說他遠遠觀望過的蘇幼微，是一個永遠和人保持距離的女孩。她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在桂花樹下站著發呆。所有人都說她高冷、不好接近。
但現在他看到的蘇幼微，雖然語氣依然淡淡的，但每一句話都耐心到了極點，像是一泓清泉，不急不緩地流淌著。弟弟聽不懂的時候，她會換一種方式再講一遍，講兩遍，講三遍，直到弟弟點頭為止。
她的“冷”，只是一層殼。
殼里面的東西，和所有人一樣柔軟，甚至比大多數人更加柔軟。
許源正準備悄悄退出去的時候，蘇幼微忽然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她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微微歪了一下頭，似乎在想這個人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男孩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許源。
“那個……”許源清了清嗓子，舉了舉手里裝著稿件的大信封，“我是來送東西的，路過。”
蘇幼微沒有戳穿他。教學樓的樓梯在三樓就結束了，他“路過”到五樓天臺來，這個理由實在說不太通。
但她也沒有追問，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繼續低頭看弟弟的練習冊。
男孩的興趣倒是比姐姐大得多，他站起身來，朝許源走了幾步：“你是不是那個賣筆記的學長？”
許源點了點頭。
“你那個筆記我姐看了，她說寫得好，”男孩回頭看了蘇幼微一眼，壓低聲音說道，“但她不讓我看太多，說那是文科生的筆記，對我沒用。”
蘇幼微頭也不抬地糾正道：“我說的是‘針對性不夠’，沒說‘沒用’。”
許源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對姐弟挺有意思的。一個活潑外向，一個冷若冰霜，反差大得像是兩個世界里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許源問男孩。
“蘇明朗，明朗的明朗。”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
許源點點頭，在天臺邊緣的矮墻上坐了下來。
“你弟多大？”他問蘇幼微。
“十六，開學高二。”
“成績怎么樣？”
“數學差點，”蘇幼微放下筆，揉了揉弟弟的頭發，“其他科還行。”
蘇明朗**道：“什么叫數學差點？我數學明明考了八十五！”
“滿分一百五。”蘇幼微面無表情地補充。
蘇明朗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許源看著這對姐弟的互動，嘴角不自覺地又彎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蘇明朗旁邊，彎腰看了看練習冊上的那道幾何題。
“輔助線畫在底邊中點上，會不會更簡單一點？”
蘇明朗愣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題目，眼睛忽然亮了：“好像還真是！”
蘇幼微也低頭看了看，沉默了兩秒，然后抬頭看了許源一眼。
那眼神里有審視，也有一點意外。
“你對平面幾何很熟？”她問。
許源謙虛道：“還行。”
上輩子他為了做工程圖紙審核，沒少跟各種幾何問題打交道。雖然那是十幾年后的事，但那些刻在腦子里的經驗和直覺，并不會隨著重生而消失。
蘇幼微沒有再說什么，低下頭繼續給弟弟看下一道題。
但許源注意到，她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這是防備，還是別的什么？
他說不清。
天臺上的風吹過，白色的床單在頭頂翻飛舞動，像一群振翅的白鳥。
蘇明朗忽然把練習冊一合：“姐，我餓了。”
蘇幼微從書包里拿出一個透明的保鮮袋，里面裝著幾個手工做的飯團。她遞給弟弟一個，猶豫了一秒，又拿出一個遞給了許源。
“給。”
一個字，沒有多余的客套。
許源接過來，入手還帶著微微的溫度。飯團做得很精致，海苔裹著米飯，里面夾著肉松和黃瓜條，咬一口，咸香適中。
“好吃。”他由衷地贊嘆。
蘇幼微沒有回應，自己在一邊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還盯著膝蓋上的那本《實變函數論》。
蘇明朗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飯團，又灌了半瓶水，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姐，我下去打會兒球行不行？”
“半小時。”
“好嘞！”蘇明朗像得了特赦令一樣跳起來，朝許源揮了揮手，“學長再見！”然后一溜煙跑下了天臺。
天臺上只剩下許源和蘇幼微兩個人。
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床單獵獵作響。蘇幼微額前的碎發被風吹亂，她伸手攏了攏，別到耳后，動作自然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許源坐在矮墻上，手里拿著吃了一半的飯團，忽然不知道說什么了。
他不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上輩子在商場上他可以和任何人談笑風生。但面對這個女孩的時候，他那些社交技巧全都失了效。因為她根本不吃那一套。
過了好一會兒，許源才開口說道：“你上次說，想學數學，不是想考數學。為什么？”
蘇幼微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抬地答道：“喜歡。”
“喜歡什么？”
“解題的感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終于有了一點微妙的變化，像是堅冰下面傳來了流水的聲響，“把一個復雜的問題拆解成一個個小步驟，然后一步一步推導出答案。每一步都必須是嚴密的，不存在含糊其詞，不存在模棱兩可。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比人簡單多了。”
許源聽懂了。
她的意思是，數學比人簡單。數學有確定的答案，而人沒有。
他不知道這個十八歲的女孩經歷過什么，才會對“人”產生這樣的不信任。但他忽然覺得，上輩子他對蘇幼微的認知，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她不是高冷。
她只是謹慎。
像一只受過傷的貓，不會輕易把肚皮亮給任何人看。
“你上次說的那些書，”蘇幼微忽然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你真的能弄到？”
許源點了點頭：“能。”
“什么時候？”
“需要一點時間，從國外運過來，大概一個月左右。”
蘇幼微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做了一件讓許源意外的事——她從書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這是訂金。”
許源打開一看，里面是五張紅色的百元鈔票。
五百塊。
在2008年的銅城，五百塊相當于一個普通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而她只是一個剛高中畢業的學生。
“太多了，”許源想把信封還回去，“書費沒這么貴。”
蘇幼微沒有接，只是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要的是原版，不是影印版。原版值這個價。”
許源看著她認真又固執的樣子，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就不怕我拿了錢跑了？”
蘇幼微低下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書本上，丟給他四個字。
“那算我蠢。”
許源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個信封，忽然笑了起來。
他笑得很輕，但眼睛里是真的有笑意。這種直來直去、不藏不掖的交流方式，讓他覺得很舒服。蘇幼微就像一道干凈利落的數學題，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需要猜，不需要防。
信任就是信任，不信任就是不信任。給了錢就是信了，被騙了也認了。
“蘇幼微。”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
“一個月，”許源說，“一個月之內，我把書送到你手上。”
蘇幼微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點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好。”她說。
然后她合上書，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朝天臺的樓梯口走去。
經過許源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看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飯團是早上做的，不太新鮮了。”
說完，她就消失在了樓梯口。
許源愣了愣，然后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個已經涼透的飯團。
他忽然反應過來——她是在解釋，為什么會給他一個“不太新鮮”的飯團。
不是因為隨便，而是因為沒有更好的了。
這個解釋，大概是她對陌生人最大限度的善意了。
許源把最后一口飯團塞進嘴里，慢慢地嚼著，嘴角的弧度始終沒有放下來。
天臺上的風吹過，吹得那些白色的床單獵獵作響，吹散了夏天的暑氣，也吹動了一些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