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孫快滿一百天了，我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張羅百日宴的事。
菜單寫了三版，酒席定在老城區那家開了三十年的酒樓。我還特意去找老裁縫給外孫做了一套虎頭鞋配紅肚兜，虎頭上的眼睛是裁縫一針一線繡的，活靈活現。
那天下午，我燉了一鍋花膠雞湯，裝進保溫桶里，想趁熱給女兒送過去。
到她家小區樓下，我掏出手機撥了她的號。
"瑤瑤，我到樓下了，給你燉了湯，上來坐坐，順便看看小豆子。"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媽，你怎么又來了？我昨天不是跟你說了嗎，這幾天別過來，孩子有點鬧，我想清靜清靜。"
我笑了笑，"孩子鬧才要人幫忙，我來了你就能歇一會兒。湯都燉好了，大熱天的放一會兒就不新鮮了。"
她嗯嗯啊啊支吾了幾聲，"你放門衛那兒吧，我回頭下去拿。"
"放門衛？大夏天的湯擱外頭一個鐘頭就餿了。我上去看一眼就走，不耽誤你。"
"媽！"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我說了別上來你就不能聽一次嗎？你每次都這樣，什么事都要管，煩不煩？"
我拎著保溫桶站在小區門口，旁邊有個遛狗的鄰居回頭瞅了我一眼。
我把聲音壓低了，"行，你不讓上去，那你下來拿。"
她掛了電話。
我在樓下等了二十分鐘，她沒有下來。
又打了一個，關機。
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從心底往上翻。我沒再猶豫，直接刷了門禁上樓。這張卡是女兒懷孕七個月的時候給我配的，說方便我隨時過來照顧。
門口站了一會兒，我掏出備用鑰匙把門擰開了。
屋子里安安靜靜的。安靜到不像有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住在里面。
我換了拖鞋走進去，客廳沒人。
次臥的門開著，我走過去往里一看。
嬰兒床還在，但上面空空蕩蕩，連鋪的小褥子都撤掉了。床頭柜上的奶瓶沒了，抽屜里的紙尿褲沒了，那只我親手縫的布老虎也不見了。
整間屋子像是被人搬空了一樣干凈。
廚房方向傳來腳步聲。
陳瑤端著一杯咖啡走出來，看見我站在次臥門口，端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你怎么進來的？"
"鑰匙。"我指了指那間空房間，"小豆子呢？東西呢？"
她靠在廚房門框上，低頭吹了吹咖啡，像是在給自己找幾秒鐘的緩沖時間。
"送走了。"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孩子送走了。"她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下了場小雨，"送給李娜了，她一直想要個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杯子里的咖啡還在冒熱氣，她抬頭看我，像在等一個她預料之中的反應。
我手里的保溫桶砸在了地板上，湯汁從蓋子的縫隙里滲出來，淌了一地。
"你把我外孫送人了？"
陳瑤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湯漬，皺起眉頭。
"媽，你能不能冷靜一點？地板剛擦過。"
我盯著她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我再問你一遍。小豆子，我外孫，你把他送到哪里去了？"
"我不是說了嗎，給李娜了。"她把咖啡杯放在臺面上，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來，"她結婚五年沒懷上，你以前還給她調理過身體，應該知道她的情況。她想要個孩子都快想瘋了，我正好也不打算養，一拍即合。"
"什么叫你不打算養？"我的聲音在發抖，"那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我親手接生的外孫！你懷孕的時候誰給你保的胎？你孕吐吃不下飯是誰一天三頓熬粥端到你床頭？"
"所以你現在是在跟我算賬？"她歪了一下頭，"你照顧我是應該的，我沒求你來。再說了，我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要這個孩子，你非要勸我生，生下來了你又管不了我怎么處理。"
"處理？你把活生生的孩子叫處理？"
她嘆了口氣，像是在跟一個不講理的人做最后的耐心溝通。
"媽，時代不一樣了。我說過很多次，我不適合當媽，我也不想當媽。我的人生規劃里沒有孩子這一項。李娜比我適合一百倍，她有錢有時間，全職在家，孩子跟了她吃穿不愁。你想讓小豆子過什么樣的日子？跟著我擠在這間出租屋里，白天扔給托管班，晚上我加班到十點回來連奶都沒精力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