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被人欺負了。
這件事是我下班回家，看見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抹眼淚才知道的。
我媽陳秀蘭，六十二歲，退休前是國營紡織廠的車間主任。一輩子要強，從來不肯在人前低頭。我爸走得早，是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硬是從一個月四百塊的工資里摳出我的大學學費。
這樣的女人，能讓她哭，那一定是出大事了。
"媽，怎么了？"我把公文包扔在玄關，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
她背過身，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強擠出一個笑："沒事沒事，就是跳廣場舞的時候摔了一跤，疼的。"
我沒說話。
我媽跳了八年廣場舞，從腰間盤突出跳到現在能一口氣跳兩小時不帶喘，什么時候摔過？再說就算摔了，她那個倔脾氣，寧可一瘸一拐回家自己抹紅花油，也不會讓我看見她哭。
"媽，"我蹲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砂紙，是幾十年紡織廠落下的，"您看著我。"
她躲著我的眼神。
我把手機從她茶幾上拿過來，屏幕還亮著，是一個短視頻直播回放頁面。
我點開。
直播間里，一個畫著濃妝、穿著粉色蕾絲吊帶的女主播正對著鏡頭扭來扭去，**是一個小區的休閑廣場。鏡頭一轉，對準了一群跳廣場舞的阿姨。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媽。
她穿著我去年花了兩千八給她買的那件棗紅色羊絨衫——那是她最喜歡的衣服，每次出門跳舞都要穿。她跳得很認真，胳膊抬得高高的，臉上帶著笑。
"家人們看到沒有？"主播尖著嗓子，故意把鏡頭懟到我媽臉上，"這位阿姨，我真的服了，您這身打扮也敢出來跳？"
彈幕飛速刷過：
哈哈哈哈主播你別這樣
這阿姨好土啊
建議回家帶孫子
主播咯咯笑著，伸手在我媽面前晃了晃，那種輕佻的、戲謔的，像是在逗一只流浪狗的姿態。
"阿姨，省省吧，您一個月退休金夠買我一支口紅嗎？我這支繁星限定，三千八，您這身打扮，配嗎？"
我媽愣了一下，停下了舞步。
她的笑容慢慢凝固，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旁邊的阿姨們都不跳了，圍過來想替她說話，被主播身后的兩個壯漢擋住了。
"家人們快關注我！我現在就在這里挑戰，看看到底誰是這個廣場上最寒酸的，今晚選出來一個，我送她一支正裝繁星，讓她體驗一下什么叫高級感！"
彈幕瘋狂刷起來：
哈哈哈主播太敢了
那個棗紅色阿姨絕對第一名
阿姨快回家吧別丟人了
鏡頭里，我媽低著頭，慢慢退出了人群。
她的背影在鏡頭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小區的拐角。
視頻在這里結束。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冷的東西，從我腳底慢慢爬上來，爬到我的胸口，把我的心臟裹得嚴嚴實實。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我自己，"這視頻什么時候的？"
"昨……昨天下午。"我媽小聲說，"小晚，媽不想跟你說的，怕你擔心。媽以后不去跳了，咱不跳了行嗎？"
她說著，眼淚又掉下來。
"她一個小姑娘家，憑什么這么說我……那件羊絨衫是你給我買的，我穿著多體面啊，怎么就……怎么就配不上她了……"
我媽一輩子要強。
她在紡織廠當主任的時候，下面三百多個工人沒有一個不服她的。九十年代國企**，多少廠長都跑路了，她帶著我們廠的老娘們兒們硬是把廠子撐到了被**，給每個工人都爭來了買斷工齡的錢。
這樣的女人，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網紅，當著幾萬人的面，罵得灰溜溜地逃回家。
我把手機輕輕放下，給我媽倒了杯熱水。
"媽，您先喝水，我去洗個澡。"
我媽點點頭，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心疼："小晚，你別往心里去啊。一個網紅而已，咱不跟她計較。"
"嗯。"我點頭，"不計較。"
走進臥室，我反手把門關上。
然后打開電腦。
我叫陳晚晴，今年三十一歲，對外的身份是一家小廣告公司的策劃，月薪一萬二，住在我媽這套老破小里，看起來普普通通，毫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