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天亮------------------------------------------。，是隔壁老孫頭收音機里的秦腔。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開唱，比鬧鐘還準。陳牧試過用枕頭捂頭、用耳塞堵耳、甚至去敲過老孫頭的門，都沒用。老孫頭說，聽秦腔防老年癡呆，這是科學。陳牧說您都聽了二十年了，也沒見您記住昨天吃了啥。老孫頭說，那是我沒聽夠。。陳牧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窗外，城中村正以他熟悉的節奏醒來。樓下，炸油條的老楊已經開始出攤，油鍋里的滋滋聲和著鐵勺碰鍋沿的叮當聲。再遠一點，不知道誰家在練二胡，吱吱呀呀，鋸木頭似的。空氣里混著油煙味、蜂窩煤味、和從早市飄過來的蔬菜腐爛前最后一刻的甜膩。，離大雁塔不遠不近。說遠，是游客不會走到這里來；說近，是站在巷口踮踮腳，能看見大雁塔的塔尖在霧霾里露出一個灰撲撲的輪廓。陳牧在這片城中村住了兩年，從他大學畢業開始。。不是鬧鐘，是電話。，瞇著眼看屏幕。房東趙姨。，然后劃開。“趙姨。小陳啊，這個月房租——我知道，我知道。”陳牧坐起來，靠在掉皮的墻上，“再過兩天。工資發了馬上轉你。你上個月也是這么說的。上個月是意外。這個月不是意外了。那是什么？是慣例。”。她倒不是壞人，只是催租這件事，誰催誰都不想當好人。“再給你三天。三天不交，我就把你這屋掛網上了。現在短租平臺多，你這屋采光不好，但位置還行，掛個‘**安胡同體驗’說不定有人訂。”
“趙姨，您真有商業頭腦。”
“少拍馬屁。三天。”
電話掛了。
陳牧把手機扔在床上，仰面倒回枕頭。天花板墻角有一片水漬，從他搬進來那天就在，形狀像一只缺了腿的蜘蛛。他看了兩年，越看越像。
二十四歲。大學畢業兩年。父母在他十五歲那年沒了，車禍。之后他跟爺爺陳懷古一起過。爺爺住在西安老城區邊上一座老宅子里，開了一間半死不活的古董鋪，靠給人修補舊貨和偶爾撿漏維持生計。陳牧周末回去幫他看鋪子，平時住城中村，方便上班。
他所謂的“上班”，是在一家小型文化公司做文案。公司接一些景區宣傳冊、非遺申報材料、企業文化建設之類的活。陳牧每天寫幾百字，改幾百字，刪幾百字，一個月掙的錢剛夠交房租和吃飯，剩不下什么。
他躺了一會兒，起身洗漱。衛生間小得轉不開身，洗臉池的水龍頭常年漏水，一滴一滴，他的水表不走這一路，所以他也懶得修。鏡子缺了一個角，照人總少半邊，他習慣了從右邊照。
洗漱完，他換了件干凈的T恤，準備出門。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房東。來電顯示：鄰居王叔。
陳牧接起來。
“王叔？”
“小陳，你爺今早上暈倒了。我們打了120，送了中心醫院。你趕緊來。”
陳牧握著手機，站了約三秒。
“嚴重嗎？”
“還不曉得。醫生還在看。你來嘛。”
“我馬上到。”
他掛了電話。房間里忽然很安靜。樓下油鍋還在滋滋響，二胡還在吱呀吱呀，但那些聲音忽然都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水。
他從床頭柜里翻出一個舊錢包，把里面所有的現金都揣進口袋，又檢查了一遍***。鞋柜上放著一個快遞盒，是他上周給爺爺買的一副護膝——爺爺有關節炎，天冷了膝蓋疼。他本來打算周末帶回去的。
他拿起護膝，推門出去。
經過老楊的早點攤時，老楊叫住他：“小陳！油條剛出鍋，來一根？”
陳牧擺擺手，腳步沒停。
老楊看著他的背影，油條在筷子上晃了晃。巷子里，練二胡的那家忽然停了，吱呀聲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秦腔也沒有再響。
陳牧走出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大雁塔的塔尖在灰蒙蒙的天際線上露出一角。他在這里住了兩年，從沒覺得那座塔有什么特別。今天忽然覺得，它像一根針，扎在西安的天上。
他轉過身，向地鐵站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