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冷風總是來得不管不顧。
我蹲在廚房的地磚上，看著保險箱底部那道新鮮的劃痕，洗碗水浸透了半截棉拖。這是第三天了，也是最后一次確認。
"老婆，廠里出了點狀況，今晚就不回來了，你把安神茶喝了早點睡。"
熟悉的借口再次彈進微信對話框里。我扯了下嘴角，把灶臺上那杯安神茶倒進了水槽。茶水順著下水道轉(zhuǎn)了個圈，帶著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這杯茶他端了三年，我也傻喝了三年。
曾經(jīng)，我以為守著灶臺是一種白頭偕老，現(xiàn)在才明白，那不過是他搬空我祖業(yè)的煙幕彈。
后廚的門被推開一條縫，幫工阿福探進半個腦袋，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蘇姐，明天供貨商要對單子，清單我擱桌上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聲音很平："放著吧，明早我自己看。"
阿福的目光在我手里那把改錐上停了一瞬，嘴張了張，又縮了回去。門合上之后，我重新蹲下來，把保險箱關(guān)好。
保險箱角落里壓著一張照片。三年前味鼎軒開業(yè)那天，陳強摟著我的肩站在招牌底下，笑得像個剛中了彩票的孩子。他那天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念念，沒有你就沒有味鼎軒。這個店是你的，永遠是你的。"
可惜，最真的笑往往配著最深的算計。
那本菜譜是外公留給我的唯一家當。老字號"蘇記"在這座城里傳了四代，到我手上只剩一本泛黃的手寫菜譜和一把用了五十年的鐵鍋。三年前陳強連鋪面租金都湊不齊，跪在我面前說，只要有我的手藝，他能讓蘇記的味道開遍全城。我信了，把菜譜從外公舊宅里搬了出來，鎖進這個保險箱。
密碼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至少我以為是這樣。
直到三天前那個凌晨，陳強的安神茶第一次沒能把我放倒。也許是喝了三年身體有了抗性，也許是老天開眼?？傊胍箖牲c，我被一陣細響從床上驚醒。廚房的燈沒開，保險箱前面亮著一束手電的光。
陳強穿著拖鞋蹲在地上，正對著菜譜翻拍。手機的快門被他調(diào)成了靜音，但翻頁的動作不夠輕，封皮蹭在紙面上窸窸窣窣。
我沒有出聲，靠在臥室的門框上看著他。手電的光在他側(cè)臉上切出一道白晃晃的輪廓。三年來那張溫柔憨厚的臉，第一次顯得那樣陌生。
他翻完最后一頁，把菜譜放回保險箱，拿手掌擦了擦鎖扣上的指紋。動作熟練，像做過不止一次。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后，我打開保險箱。菜譜還在，但第37頁和第38頁之間我用鉛筆畫的那個記號，位置偏了半毫米。他放回去的時候多翻了一頁。
當天晚上，趁他"加班"的工夫，我把菜譜的最后半頁撕了下來。
那半頁記著一味叫"七里香"的穩(wěn)定引子，用量極小，但沒有它，其余二十三味主料在三個小時后會產(chǎn)生酸腐反應。剛出鍋的時候色香味俱全，擱過三小時再吃，滿嘴餿味。
外公在世時說過，這味引子是蘇記四代人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后的保險。
我把撕下來的半頁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廚師服胸口的暗袋里。缺了最后半頁的菜譜，原樣放回保險箱。
他們要偷，就偷一份殘缺的。
鎖好保險箱那一刻，客廳傳來婆婆的笑聲。錢秀芬站在陽臺上打電話，聲音大得完全沒想過有人能聽見。
"婉婉你放心，菜譜的事我兒子都拍好了，過兩天給你送過去。你先讓人把店面裝修弄起來，開業(yè)那天讓那個黃臉婆好好看看，什么叫長江后浪推前浪。"
電話那頭說什么我聽不清，但錢秀芬笑得刺耳。
"她那點上不了臺面的手藝，換個年輕漂亮的來做照樣行。我跟你講，往后這個家，得是你當。"
我靠在廚房的墻上，把改錐放回工具箱。
窗外冷風從排氣扇的縫隙灌進來，灶臺上那杯安神茶已經(jīng)徹底涼透了。
第二天一早，陳強回了家。
他推開臥室門的時候滿臉倦色，領(lǐng)口有一點沒來得及擦掉的口紅印?？匆娢易诖策呉呀?jīng)醒了，他愣了一下，隨即掛上慣常的笑。
"怎么起這么早？安神茶喝了嗎？"
"喝了。"我沒看他，低頭系鞋帶。
他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發(fā)，手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