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車里，關上門。
車子發動，她透過后視鏡看見李秀芳還站在原地，兩只手交叉在胸前，縮著脖子，整個人小小的一團。
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最后被夜色吞掉了。
李若晴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后視鏡瞥了她一眼。
"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李若晴說，聲音有點啞。
"跟家里人鬧別扭了？"司機隨口搭了一句，"嗨，哪家沒點磕碰，過兩天就好了。"
李若晴沒接話。
她看著窗外閃過去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像一條斷斷續續的光帶。
手機震了一下，是**慧發來的微信。
"李若晴，你什么意思？當著全家人的面讓我下不來臺？我告訴你，那十二萬我沒說不還，但你今天這個態度讓我非常寒心！"
李若晴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
寒心。
到底是誰讓誰寒心？
她沒回，直接把**慧**。
然后是**豪，***，錢美華，其他幾個親戚，一個接一個刪除。
最后，她打開了***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停在三天前，奶奶讓她中秋節早點到，幫忙擇菜。
她打了幾個字，**。又打，又刪。
最后發了一條："奶奶，股份的事我聽您的。但從今以后，我的事，您也別再操心了。"
發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包的最底層。
車子駛上了高架橋，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開，密密麻麻的，哪一盞都跟她無關。
車子在她租的房子樓下停了。
李若晴付了錢，下車，走進那棟灰撲撲的老居民樓。
她租的是四樓的一間一居室，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個月了，物業始終沒來修。
她摸著墻壁一步一步往上爬，到四樓的時候，喘了幾口氣才把鑰匙**鎖眼。
開門，換鞋，把保溫桶放到桌上。
房間不大，收拾得很干凈。廚房占了將近三分之一的面積，灶臺上擺著一排調料罐，都是她從產地專門訂的。
她沒開大燈，只擰開了床頭那盞小臺燈。
昏黃的光打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
手機在包里又開始震動，她沒去拿。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夾著遠處**攤的油煙味涌進來。
樓下街角那家包子鋪已經關了門，卷簾門上還貼著中秋打折的紅紙。
她想起爺爺。
爺爺也是做吃食的。在這條街上擺了二十年的面攤，靠一碗牛肉面養活了一大家子。
后來爺爺攢夠了錢，蓋了城郊那棟老宅。
再后來爺爺年紀大了，做不動了，把手藝傳給了她。
不是傳給大伯***，不是傳給堂弟**豪。
是傳給了她，傳給了一個"遲早要嫁出去"的孫女。
爺爺走的那天，握著她的手說："若晴，這些配方你收好了，這是咱家的根。以后不管做多大的生意，別忘了這碗面的味道。"
她沒忘。
她把那碗面做成了一家公司，一個品牌，三十多個員工，兩百多個穩定客戶。
估值三千萬。
可這三千萬，在奶奶眼里，只值一句話。
一句"轉給你弟弟"。
李若晴關上窗，走到桌前，把保溫桶打開。
桂花糕已經涼了。
她拿了一塊，坐在床邊慢慢地啃。
涼了的桂花糕有點硬，不如溫熱的時候松軟，但桂花的香氣還在，淡淡的，甜里帶著一點澀。
她一塊接一塊地吃，一直到桶里全空了。
然后她把桶洗干凈，倒扣在瀝水架上，走進浴室洗了個澡。
熱水澆下來，澆在后背上，燙得皮膚發紅。
她站在水汽里，盯著墻角那塊裂了縫的瓷磚，站了很久。
直到熱水變溫，變涼，她才關掉水龍頭，擦干身體，換上睡衣。
躺在床上，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手機又在震動，這回很執著，一直不停。
她翻了個身，從包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是奶奶打的電話，已經打了十一個了。
她沒接。
電話響了一會兒停了，過了半分鐘又響起來。
又停，又響。
反反復復折騰了大概十幾分鐘，終于消停了。
李若晴把手機關掉，扔在床頭柜上。
她躺在黑暗里，想了很多事。
想小時候，爺爺還在，奶奶還會給她剝蝦，會夸她聰明，會在大伯一家面前護著她。
那時候的奶奶不是現在這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