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廳里，燈光白得刺眼。
調解桌兩側，我和陳濤隔著三個座位的距離。
主持人放下手卡，轉頭看向坐在我腿邊矮凳上的小小身影。
"豆豆，能告訴阿姨，你想跟爸爸還是跟媽媽？"
陳濤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朝豆豆伸出手，嗓音沙啞。
"豆豆，來，到爸爸這里來。"
現場觀眾席上傳來幾聲嘆氣。
所有人都以為，這個被診斷為自閉癥的五歲男孩不會有任何回應。
豆豆卻動了。
他從矮凳上滑下來，沒有走向陳濤，也沒有回頭看我。
他走到調解桌中間，站定。
然后舉起左手手腕。
上面戴著一塊老舊的兒童電話手表。
屏幕碎了一角，表帶磨得發白，看起來早就沒電了。
豆豆不說話，只是舉著那只手，固執地對著主持人。
主持人愣了一下，朝導播間看了一眼。
工作人員走過來，蹲下身，輕輕把手表從豆豆手腕上摘下來。
"這里面有東西？"
工作人員把手表連上了演播廳的大屏幕。
數據線***的那一瞬間，屏幕亮了。
一段模糊但清晰到足以辨認每個人的畫面跳了出來。
直播間三百萬觀眾的彈幕，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齊刷刷地停了。
陳濤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住褲縫。
而他身后的婆婆，剛擦到一半的眼淚，凝在了皺紋的褶皺里。
那是三個月前的畫面。
一切從那個飄著餿味的清晨開始。
早上六點二十分，老舊小區的四樓，鬧鐘還沒響。
廚房里的油煙機發出嗡嗡的悶響，聲音斷斷續續，壞了半年了，陳濤一直說下個月修。
我把粥攪了攪，又從冰箱里拿出兩個雞蛋打進碗里。
婆婆的臥室門"嘭"地撞開，拖鞋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幾點了？粥還沒好？"
我沒回頭。"還有兩分鐘。"
"兩分鐘兩分鐘，天天兩分鐘！"
婆婆走到廚房門口，兩手叉著腰，從上到下打量我。
"穿成這樣做飯？你那條圍裙是擺設？油濺到衣服上又得洗，洗衣液不要錢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舊棉T恤，領口已經松到快掛不住了。
"這件不怕臟。"
"不怕臟你就可以糟蹋東西？"婆婆嗓門又拔高了一截。"我們老陳家供你吃供你住，你倒好，一天到晚就知道費錢。"
豆豆的房間門開了一條縫。
他探出半個腦袋，手指緊緊扣著門框邊緣，不出聲，也不進來。
我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豆豆，回去再睡一會兒。"
"別慣著他！"婆婆扭過頭瞪了豆豆一眼。"五歲的小孩了，正常孩子早就能自己穿衣服吃飯了。天天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也不知道像誰。"
我的手指收緊了鍋鏟的把手。
"媽，醫生說過，豆豆只是需要時間。"
"醫生醫生，你就知道拿醫生壓我！那檢查的錢誰出的？還不是我兒子的血汗錢！"
主臥的門打開了。
陳濤穿著熨得平整的白襯衫走出來，打著領帶，頭發用發蠟抓得一絲不亂。
他路過廚房門口，看都沒看我一眼。
"媽，早。"
婆婆立刻換了張臉，笑著迎上去。
"濤濤起來了？雞蛋要煎還是煮？媽給你弄。"
"不吃了，公司有早餐會。"
陳濤坐到餐桌前，掏出手機劃了兩下，然后接了個電話。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帶著一種我這五年婚姻里從沒聽到過的溫度。
"嗯，到了跟我說。中午那個位子我訂好了，靠窗的。你不是說喜歡看江景嗎。"
他說完，嘴角帶著笑掛斷電話，起身拿了車鑰匙就往門口走。
我端著粥從廚房出來。
"豆豆今天下午要去做康復訓練，你能早點回來送一趟嗎？"
陳濤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下午有應酬。你自己打個車。"
"上次打車豆豆在車上發了一次脾氣，司機中途把我們趕下來了。"
"那你早點出門走過去。"
他拉開門，頭也不回。
"一個康復訓練而已，你一天到晚在家待著，連這點事都辦不了？"
門關上了。
婆婆在客廳里嗑著瓜子，翹著腿看手機，頭都沒抬。
"你看看你，人家出門上班養家，你連送個孩子都要麻煩人家，你說你還有什么用。"
我把粥放在桌上，走回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