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鎮國侯府寄居的第八年，滿京城都說我是個有福氣的孤女。
爹娘戰死邊關，卻被侯府收養，還定了世子的婚事。
吃侯府的米，穿侯府的綢，將來還要做侯府的主母。
可陸長晏從不讓人叫我孤女。
他攔下每一句閑話，替我守孝三年，把侯府上下罵了一遍，硬是讓所有人改口叫我"沈姑娘"。
臨終那夜，北境兵敗，侯府被抄。
他滿身箭傷跪在亂葬崗上，血把半截衣袖染透了，還在問我冷不冷。
「青棠，都怪我太自以為是，非拿整個侯府去搏那一局。」
「下輩子，我先把婚書給你。誰也奪不走。」
再睜眼，我回到了侯府納征的那日。
滿堂賓客，鑼鼓喧天。
可陸長晏站在正廳中央，從袖中扯出那張蓋著紅印的婚書，當著三百賓客的面，一把撕成碎片。
紙屑落下來，有一片沾在我鬢角。
「沈青棠。」
他居高臨下看著我，目光像淬了冰。
「你一個將門罪族的遺孤，憑什么做我鎮國侯府的主母？」
我跪在堂前，膝蓋磕在冷磚上，整個人沒有動。
陸長晏轉身指向門外。
門檻外頭站著一個青衫書生，衣袖有補丁，腰間連塊像樣的玉佩都沒有。
「這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我已替你說好了親事。三日后過門，即刻搬離侯府。」
滿堂鴉雀無聲。
有人捂嘴，有人搖頭，有人端著茶碗看熱鬧。
陸家二嬸湊到陸老夫人耳邊，聲音不大不小：
「早該如此。將門罪族的女兒，留在侯府遲早是個禍害。」
陸老夫人沒搭腔，撥了一下腕上的佛珠。
那聲脆響比巴掌還刺耳。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紙。
紅印斷成兩截，"沈"字被撕得只剩半邊。
前世，他也是這樣。
在北境兵敗前三個月，他忽然翻臉，把我從侯府趕出去，逼我嫁給一個鄉下獵戶。
后來我才知道，他早就察覺侯府要出事，想用這種方式把我摘出去。
他以為趕走我，我就安全了。
他自以為是了一輩子。
可他不知道，我也回來了。
這一次，他撕婚書，我不攔。
他趕我走，我不哭。
我彎腰，一片一片把碎紙撿起來。
陸長晏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做什么？」
我把碎紙攏進袖中，站起來。
「侯爺放心，這些紙片我留著做個念想。」
「畢竟上面蓋著侯府的印，寫著侯府許我的聘金數目。」
「日后若有人問起，我也好有個憑證，證明侯府欠我的。」
陸長晏的手垂在身側，指節握緊了又松開。
他沒說話。
我轉身朝門外走。
走過那個青衫書生身邊時，他朝我拱了拱手。
「在下宋懷瑾。」
我沒停步。
他跟上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沈姑娘，我不是來娶你的。我是來還債的。」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第二章
出了侯府正門，雨就落下來了。
陪嫁的翠屏跑過來給我撐傘，手抖得傘面一直歪。
「姑娘，那姓陸的簡直不是人。老爺夫人當年可是為他們陸家守的邊關，他居然說什么將門罪族。」
我接過傘：「別嚷。」
翠屏咬住嘴唇，眼眶通紅。
她是我娘留給我的人，從小跟著我進侯府，這八年什么委屈都咽過。
可今天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板車已經套好了，車板上鋪著一層薄稻草，連張坐墊都沒有。
這是陸家給我安排的"嫁妝車"。
侯府管事趙嬤嬤走過來，手里拎著一個半舊的包袱。
「沈姑娘，侯爺吩咐，您的嫁妝清單已經封了。這是您的換洗衣物和隨身之物，旁的東西一概留在侯府保管。」
翠屏急了：「什么叫保管？那是我家姑娘親娘留下來的東西。戰甲、兵書、那對翡翠鐲子，都是沈家的傳家物件。」
趙嬤嬤眼皮都沒抬：「侯爺說了，沈將軍欠侯府的糧餉銀還沒清，這些東西算抵押。」
「放屁！」翠屏一腳踢翻包袱，「我家老爺什么時候欠過侯府銀子？」
趙嬤嬤退了半步，摸了一下腕間的念珠，慢條斯理道：「翠屏丫頭，話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