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具**死了三天了------------------------------------------。但它的指甲還在長。沈槿蹲在亂葬崗邊上，把那只干枯的手腕翻過來。、貼著骨頭、長過了正常的位置。手指肚還在，皮卻干得跟陳年樹皮一樣。指縫里卡著兩粒小石子和一抹深褐色的——不是血、是被血浸過的泥。。又拿起另一只。、帶著艾草和銅銹的味道。義莊老頭今早煮了一鍋艾草水、味道沾在她衣襟上、跟著她出來。銅銹味是她自己的——驗骨刀的銅柄。。云很低。"丫頭。"遠處有人喊。。"沈丫頭——你還在挖尸？"、含在嘴里、騰出兩手。她不喜歡跟人說話的時候插著銀簪。簪子是死人留下的、不能對活人說話。。是亂葬崗外那家賣燒餅的、姓張、五十出頭。他看了一眼她腳邊的**、皺眉。"這個是三天前那批流民里的。京兆府明早來收。""我看完就走。"她說、聲音含糊（簪子在嘴里）。"你看什么。死了就死了。"。她又把那只手腕翻過來。指甲的長度不對。、看起來像"指甲還在長"——這是常識、義莊老頭第一年就教過她。但這人指甲的縮皮程度跟長度對不上。死后縮皮會把指甲推出來大約一指節寬。這個人——是一指節半。
多出來那半指節、是死前長的。人死前最后一段、長指甲。為什么？她蹲下去、湊近看**胸口。
胸口的衣服破了。皮膚是青紫色——但不是淤血的青紫、是"壓出來的"青紫。從鎖骨到肋骨、有一片均勻的暗色。
像被壓住。均勻地壓住。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銀簪從嘴里取下、插回發髻。她不該對著這個**含簪子。
"張伯。"她說。
"嗯？"
"這個人不是病死的。"
張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丫頭、你跟誰學的這個。京兆府的仵作不是看過了？病死。卷宗都蓋章了。"
"卷宗錯了。"
張伯的笑停住。
亂葬崗離義莊不到半里路。沈槿從八歲開始就在這里撿白骨。八年。她說"卷宗錯了"這四個字、從來沒錯過。
但張伯不認這個。
"丫頭。"他壓低聲音、"京兆府的卷宗、你別碰。你義莊老頭也別碰。一句錯了不是你能說的話。"
沈槿沒答。她從腰間解下一塊粗布、把**手腕上的泥擦干凈。手腕內側、貼著骨頭、有一道很淺很淺的勒痕。淡紫色、不寬、像被細繩勒過。
不是繩。是被人活活壓住的時候、皮膚自己擠壓出來的。
她在心里把幾個事實排成一排：
- 指甲多長了半指節 = 死前還活著一段時間
- 胸口均勻青紫 = 被某種重物壓住
- 手腕內側勒痕 = 自己掙扎想推開那個重物
不是病死。是被人壓在土里、慢慢悶死的。她閉了一下眼。
亂葬崗的風又吹過。艾草和銅銹的味道。遠處義莊那邊、有一聲不太穩的咳嗽——是老頭、在門口抽他那根破煙桿。
她睜眼。她不能在這里驗骨。**還有皮、她的能力觸不到。她要等。但京兆府明早來收。
她算了一下。從現在到**腐化見骨——七天。京兆府明早來收、**會被燒掉。
她沒時間等。
"張伯。"她抬頭。
"嗯？"
"這個**——能不能讓我搬回義莊？"
張伯瞪她。"搬回義莊？你瘋了？京兆府明早來收。你動官府要收的尸——你義莊老頭也保不住你。"
"我借三天。三天還回來。"
"沈丫頭。"
"就三天。"
張伯看著她。很久。
他抽了一口氣。"你義莊老頭跟京兆府那個老仵作是舊識——你叫他自己去說。"
"他不會說。"
"為什么。"
"他不喜歡跟京兆府那種人說話。"
張伯笑了一聲。"他自己邋里邋遢的、嫌人家是那種人。"沈槿沒笑。她站起來、把驗骨刀別回腰間。
"我去找他。"她說。
她轉身往義莊走。亂葬崗的雜草拍到她小腿。她不快、也不慢。風從背后吹來、把她耳邊的碎發往前撥。
她沒回頭。但她聽到張伯在背后低低地說了一句：
"丫頭、別查得太深。這年頭、查得深的人活不久。"
她當沒聽到。
義莊就在亂葬崗西邊半里、靠官道、低矮的三進院子。第一進是停尸房、第二進住人、第三進放藥房和工具。院內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口井。
沈槿推開院門的時候、老頭蹲在槐樹下。他左手拿著酒葫蘆、右手拿著一根破煙桿、煙桿沒點。他左眼有白翳、看起來像瞎、但那只眼睛偶爾還會動一下。
他穿著那件永遠的灰布衫。
"丫頭。"他說。
"師父。"
"亂葬崗回來？"
"嗯。"
"撿了什么。"
"沒撿。看了一具流民尸。京兆府明早來收。我想搬回義莊。"
老頭把酒葫蘆放下。他抬頭看她。那只白翳的眼睛、那一瞬間是亮的。
"為什么想搬。"
"他不是病死的。"
老頭沉默了五秒。然后他撿起酒葫蘆、喝了一口、又放下。
"丫頭。"
"嗯。"
"京兆府的卷宗、別碰。"
"張伯也這樣說。"
"張伯說對了一次。"
沈槿沒答。她蹲下、把驗骨刀從腰間解下、放到地上、拿出粗布擦。布是灰的、刀刃是亮的。
她擦得很慢。老頭看著她擦。
"丫頭。"
"嗯。"
"你看到什么。"
"指甲多長半指節。胸口均勻青紫。手腕內側勒痕。"
老頭又沉默了。比剛才更久。
"他是被人**的。"沈槿說。
老頭抬手、把酒葫蘆的塞子塞緊。
"你打算怎么辦。"他問。
"搬回來。等七天。腐化見骨。"
"七天京兆府要燒。"
"我去說。"
"你不會說話。"
"我學。"
老頭笑了一聲。干干的。像葉子掉地上。
"丫頭。"他說、"不是每個被**的人、都該被人找到。"
沈槿抬頭。她看著他。
"為什么。"
"因為有時候——"老頭說、"埋他的人、就在京兆府里。"
院子里很安靜。
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片、慢慢落到井邊。井是涼的、井邊的石頭也是涼的。
沈槿把驗骨刀別回腰間。
"我還是去。"她說。
老頭抬眼看她。
"丫頭。"
"嗯。"
"你跟你那個娘——一模一樣。"
沈槿愣了一下。
"我有娘？"
老頭沒答。他抬起酒葫蘆、喝了一口、然后咳了一聲、咳得很長。老槐樹上又落了一片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