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和離書送到鎮(zhèn)國公府那日，裴玄胤正在早朝。

翠微跟著派去的管事，遠(yuǎn)遠(yuǎn)看著,回來和我說了經(jīng)過。

“管事把文書遞到門房時(shí)，門房的人臉都白了，說這是天大的事，要等公爺回來才敢拆。公爺散朝回府，先去了正院。”

她頓了一下：“聽說他推開門，看見空屋子的時(shí)候，在門口站了很久。”

“多久？”

“小半個(gè)時(shí)辰。后來才叫人把文書拿來看了。”

我坐在沈家宅子的窗前，給安哥兒縫一件小褂子。

聽到這里，針腳沒有亂。

“他看完說了什么？”

“把文書摔在了地上，沒簽，讓門房傳話，說讓夫人即刻回府。”

我把線頭咬斷：“沈家的銀子呢？”

“大哥昨日已給各大錢莊去了信，鎮(zhèn)國公府名下所有由沈家代管的銀兩，即日起凍結(jié)支取。”

第二天，裴玄胤來了。

他騎馬來的，沒帶隨從，一身官服還沒來得及換。

沈家的門房攔住了他，他站在臺階下面，語氣還端著：“讓你們家夫人出來。”

門房去通傳了。

我讓翠微回話：“沈蘅已非裴家人，公爺若有事，請遞帖子。”

他在臺階下站了一刻鐘，沒走。

翠微又跑來：“夫人，公爺說，安哥兒是裴家的骨血，您可以走，孩子不能帶走。”

我拿起針繼續(xù)縫那件小褂子：“告訴他，和離書上寫得明白。嫡長子隨母歸沈家，他若不簽，便沒有和離，孩子更不必還。他想要哪樣，回去想清楚了再來。”

門外安靜了很久。

然后是馬蹄聲，由近及遠(yuǎn)，漸漸聽不見了。

他走了。

接下來幾日，鎮(zhèn)國公府的消息零零碎碎地傳到沈家這邊來。

門客走了三成，因?yàn)檫@個(gè)月的例銀發(fā)不出來了。

管家來報(bào)說幾處鋪面的賬被沈家抽走之后，待客的銀子都要拆東墻補(bǔ)西墻。

裴玄胤連著幾日沒有上朝，有人說他在書房里關(guān)了三天門，誰也不見。

還有一件事。

翠微說，她從前在正院侍候時(shí)，我的書案下面壓著一沓替裴玄胤理好的官場往來帖子，按年月排列，寫了何人何事何時(shí)該走動(dòng)。

那沓帖子，裴玄胤翻了出來，在燈下看了一整夜。

“他從前都不碰那些東西的。”翠微小聲說。

我垂下眼，把小褂子最后一顆紐子縫好了。

安哥兒躺在搖籃里，朝我伸手，我便把小褂子替他比了比大小。

還差一點(diǎn)，再放一放。

裴玄胤不知道的是，他書房里那座合歡香的爐子，已經(jīng)冷了五天了。

第六日，他又來了。

這一回沒穿官服，一身常衣，面上有幾分藏不住的青色，像是許久沒有好好歇過。

沈淮親自迎到廳堂，請他坐，上了茶。

裴玄胤沒碰茶盞，開門見山：“沈蘅在哪里？”

沈淮不緊不慢：“舍妹在后院歇著，公爺有話，與我說也是一樣的。”

“我要見她。”

“公爺，”

沈淮笑了笑，笑里帶著商人慣有的分寸，“舍妹已經(jīng)遞了和離書，公爺尚未簽字畫押，按理說兩家仍是姻親。可舍妹不愿見公爺，我做哥哥的，也不好勉強(qiáng)她。”

裴玄胤的手?jǐn)R在膝上，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和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沈蘅可知道這兩個(gè)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