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蝎表妹------------------------------------------，喬錦汐棲身于僻靜橋洞下，借著天光埋頭繡制錦帕。連日風餐露宿，昔日細膩柔潤的指尖生出薄繭，穿針引線間，不時傳來陣陣細微刺痛。若蘭拎著衣物去往河邊浣洗，周遭只剩流水叮咚，四下清寂無人。，帶著刻意的驚喜：“哎呀，這不是錦汐姐姐嗎？”，耀眼的日光晃得她下意識瞇起雙目。橋洞外立著一位少女，粉緞褙子襯得身姿嬌俏，金簪綰發，妝容精致，正是劉家表親王婉娘。她身旁的丫鬟手捧描金食盒，用錦帕掩著口鼻，眉眼間滿是對橋洞潮濕環境的嫌惡。，王婉娘時常登門走動，一口一個姐姐叫得親熱溫順。喬錦汐性子恬淡，雖不曾與她深交，卻也始終以禮相待。“婉娘。”喬錦汐放下繡繃，神色平靜。，避開地上積水走進橋洞，蹲在她面前，臉上堆起真切的憂心：“自打聽聞喬伯父出事，我便一直記掛著姐姐。四處打聽許久，竟沒想到你會落腳在此，受這般苦楚。”，望著那雙不復往日光潔的手掌，故作心疼不已。，語氣淡然：“不過一時困頓，熬一熬便過去了。”，湊近過來壓低聲音，一副貼心模樣：“姐姐如今處境艱難，我倒知曉一條出路，不知你愿不愿一試？但說無妨。洛京紅袖樓姐姐定然聽過。”見喬錦汐神色微變，王婉娘連忙辯解，“外人多有偏見，其實樓里的清倌人只撫琴唱曲、陪客閑談，向來只賣藝不**，清白安穩。我與樓中柳媽媽素有交情，她近來正尋訪有才學的女子，我第一時間便想到了你。”。，往來皆是達官顯貴，向來是正經人家女子避之不及的地方。王婉**說辭聽著周全，內里卻處處透著蹊蹺。可眼下二人囊中羞澀，單靠繡帕換來的微薄銅錢，連一日三餐都難以維系，更別提日后籌謀。“容我思量一番。”她沒有立刻應下。，笑著點頭：“姐姐慢慢斟酌便是。若是想通了，就去城東柳巷的胭脂鋪尋我，我每日都在那里。”
說罷，她將手中食盒遞到喬錦汐懷里：“盒里備了些點心與碎銀，姐姐先拿去應急，千萬別客氣。”
交代完畢，她便帶著丫鬟轉身離開。
喬錦汐打開食盒，香甜的桂花糕旁放著一小包碎銀。糕點入口清甜，可這份突如其來的相助，卻讓她心中疑云不散。這場偶遇太過刻意，王婉娘眼底深處藏著的算計，似水面之下的暗涌，讓人捉摸不透。
不多時，若蘭洗衣歸來，聽聞此事后反倒面露喜色：“姑娘，這可是難得的機會！您琴藝出眾、嗓音婉轉，去做清倌人憑本事謀生，總好過守在橋洞里忍饑挨餓。”
“你不覺得此事處處蹊蹺嗎？”喬錦汐看向她。
若蘭愣了愣，隨即低聲道：“或許只是人家真心念著往日情分？從前在府中，王姑娘待我們也算和善。”
喬錦汐沒有再多言。
可現實的困境接踵而至。城西一帶的客棧受旁人暗中授意，盡數不肯收留她們。她去往各處尋訪活計，旁人要么忌憚罪臣家眷的身份避之不及，要么覬覦她的容貌心懷不軌。口袋里的銀兩日漸見底，三餐從一日兩餐縮減為一餐，若蘭日漸面黃肌瘦，行路都變得虛軟無力。
走投無路之下，喬錦汐終究做出了決定。
“若蘭，收拾物件，我們去城東柳巷。”
城東柳巷的胭脂鋪內，王婉娘見到二人，立刻喜笑顏開，連忙拉著喬錦汐落座，又吩咐下人端來兩碗熱餛飩。連日食不果腹，熱騰騰的吃食擺在眼前，主仆二人也顧不上拘謹，低頭快速吃完。
王婉娘坐在一旁靜靜看著，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得意，轉瞬又換上關切的神情：“我早已和柳媽媽提過姐姐，她得知是昔日喬府千金，滿心歡喜，特意等著見你。只是樓里有個規矩，新來的姑娘需要暫住幾日，讓媽媽查驗才藝品性，期間不便外出，等正式簽下契約便無礙了。”
喬錦汐微微蹙眉：“幾日都不能出門？”
“只是走個流程罷了。”王婉娘挽住她的手臂輕輕搖晃，“有我照看著，不會出事的，紅袖樓并非什么兇險之地。”
事到如今，她已然沒有別的選擇，只得點頭應允。
紅袖樓坐落于洛京最繁華的東市街，樓宇雕梁畫棟，飛檐高挑，白日里望去，氣派不輸名門酒樓。門口紅燈籠高掛，門楣上“紅袖樓”三字筆力遒勁，乃是前朝名家手筆。王婉娘領著二人從側門入內，穿過曲折后院，將喬錦汐帶進一間雅致廂房。
“姐姐在此稍候，我去請柳媽媽過來。”王婉娘笑著帶上門離去。
廂房布置精巧雅致，墻上掛著仕女圖，案頭擺著一盆蘭草，銅爐內青煙裊裊，散發出淡淡的沉香。藕荷色紗帳輕垂，枕邊斜放著一把琵琶，處處都透著精心布置的痕跡，全然不似外人想象中的風月模樣。
喬錦汐靜靜等候，一炷香、兩炷香過去，門外始終沒有動靜。她心中警鈴大作，起身走到門邊輕拉房門，門早已從外部落鎖。
“婉娘？”她抬手叩門，無人回應。
她加重力道拍門：“開門！”
片刻后，門外傳來一道嬌媚的女聲，帶著幾分戲謔：“別費力氣了，姑娘，進了我這扇門，就由不得你做主了。”
門鎖轉動，房門被推開。一名三十上下的婦人走了進來，胭脂紅褙子配著滿頭珠翠，臉上濃妝艷抹，丹鳳眼微微上挑，正是紅袖樓主事柳三娘。
柳三娘繞著喬錦汐緩步走了一圈，目光肆意地在她身上打量，如同審視一件待售的貨品，末了滿意頷首：“果然名不虛傳，這般容貌身段，稱一句洛京絕色也不為過。”
“你究竟想做什么？”喬錦汐語聲平穩，心底卻早已繃緊。
“做什么？”柳三娘輕笑出聲，話語尖利，“姑娘還沒明白嗎？你已經被人賣到我紅袖樓了。”
一語落地，喬錦汐渾身一震。
她終于徹底醒悟。從橋洞偶遇，到許諾出路，再到假意接濟，從頭到尾都是王婉娘布下的圈套。往日的親熱和善全是偽裝，所謂清倌人謀生，不過是誘她入籠的借口。
“王婉娘何在？”她強壓下翻涌的心緒。
“拿了五十兩銀子，早就走遠了。”柳三娘語氣漫不經心，“她還總覺得，把你這般人物賣得便宜了。”
喬錦汐袖中十指死死蜷縮，指甲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讓她保持清醒。臉上卻依舊一片沉寂，看不出半分慌亂。
“我事先言明，只賣藝，不**。”她一字一頓說道。
“這個自然。”柳三娘擺了擺手，嘴上應得爽快，眼底卻別有深意，“我們紅袖樓向來守規矩，清倌人只憑技藝立足。只不過嘛……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姑娘在這里待得久了，自然會懂其中道理。”
說完，她轉身帶上門，門外傳來鎖鏈落鎖的聲響。
喬錦汐走到窗前向外望去。樓下街市車水馬龍，綢緞莊、酒樓、茶肆鱗次櫛比，行人往來絡繹不絕。可這一扇窗、一道門，便將她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她想起還在巷外等候的若蘭，心中又添幾分焦灼。
夜色漸深，紅袖樓處處燈籠高懸，整片樓宇被暖紅光芒籠罩。樓內絲竹之聲、笑語嬌嗔此起彼伏，熱鬧喧囂，與屋內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喬錦汐獨坐窗前，從黃昏待到夜深，始終靜默不語。
忽然，走廊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幾人低聲交談，語氣滿是慌張。
“快去找人，來不及請大夫了！”
“樓里的姑娘都有常客，萬萬不妥……”
“顧不得許多，先尋一個清白女子過去救人，否則我們都要大禍臨頭！”
腳步聲徑直朝著這間廂房而來。鑰匙轉動，房門被再度打開，柳三娘面色慘白，額上滲著冷汗，上前一把攥住喬錦汐的手腕，力道強勁。
“別愣著，立刻跟我去三樓！”
“出了何事？”喬錦汐任由她拖拽前行。
柳三娘腳步一頓，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藏著難以掩飾的恐懼：“樓上貴客中了‘紅塵醉’，急需女子近身化解。”
喬錦汐雖不知這毒物詳情，卻也能從她的神色中感知兇險。一路被推搡著登上三樓，走廊盡頭的房間門戶緊閉，門口立著一名神色肅穆的灰衣侍從。
“人帶來了。”柳三娘陪著小心回話。
侍從目光掃過喬錦汐，微微頷首，側身推**門。柳三娘在她身后輕輕一推，喬錦汐踉蹌著踏入屋內，房門隨即重重關上。
房間里門窗緊閉，光線昏暗，濃重的藥氣混雜著酒氣彌漫四周。她抬眼望去，床沿處坐著一道身影，緋色官袍半敞，胸膛線條利落分明。男子面色潮紅，額角青筋凸起，雙手死死攥住床沿，急促紊亂的呼吸昭示著他正忍受著極致的煎熬，周身氣場冷厲壓抑。
察覺到動靜，他艱難抬眸望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男子周身翻涌的躁動驟然停滯，瞳孔猛地收縮。那雙深邃冷冽的眼眸中，掀起驚濤駭浪，錯愕、震驚，還有一種沉淀了許久的情愫，錯綜復雜地交織在一起。
喬錦汐心頭巨震。
她認出了此人——當朝首輔，顧衍之。
朝堂之上殺伐決斷、權勢滔天的人物，此刻竟狼狽地困在此地。他凝視著她的目光太過深邃，仿佛跨越了漫長歲月，終于尋到了苦苦找尋之人。
屋內氣氛凝滯，前路再無半分退路。喬錦汐深吸一口氣，迎著那道復雜的目光，緩緩邁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