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兩個字，不解釋，不抱怨。
我知道她心里什么感受，但她從來不說。
第七周的時候，我開始接受正規康復訓練。
康復師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姓白，叫白嶼，做事很有章法，每天給我制訂當天的訓練目標，完成了畫一個鉤，沒完成就寫明原因，給下一天調整計劃。
蘇晴跟他學了一整套訓練方法，在他不在的時候幫我做輔助練習。
她學東西很快，白嶼教一遍，她就記住了，第二次做輔助的時候，已經能糾正我的發力方向。
那段時間，我們母女兩個每天的交流，幾乎都發生在訓練過程中。
“抬高一點，再高一些，對。”
“這只手握住扶桿，用力，腿自己撐起來，別靠我。”
“今天能站二十秒了，比昨天多了五秒。”
她不說廢話，不說那些寬慰人心的套話，只說事實，只說接下來要做什么。
這是蘇晴的方式。
干凈，直接，有用。
住院第十周，我已經能自己扶著墻走到衛生間，能說出完整的短句，右手能拿勺子吃飯。
白嶼看了我的進度，跟蘇晴說，“***康復速度比預期快，照這個進度，能提前出院。”
蘇晴問，“大概還要多久？”
白嶼說，“一個月。”
蘇晴點頭，把這個時間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陪護床上，打開手機，看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后來我問她。
她說，“在算數。”
我沒有追問。
但我猜到了。
這兩個多月，醫院的賬她付了多少，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一個數字，但那個數字一定不小。
一個每月工資不過一萬出頭的中學老師，兩個月，撐起了整個家的重量。
燈光落在她低著頭的側臉上，30歲的人，眉眼間已經有了很淺的紋路。
那是笑起來才會顯現的細紋，但此刻她沒有笑。

出院前一天，蘇妍來了。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我和蘇晴都沒想到。
兩個多月，音信全無，結果出院前一天，出現了。
蘇妍站在病房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手里提著一袋水果。
“媽，”她開口，語氣比上次來時軟了一些，“好多了？”
我點頭。
蘇晴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份出院清單，低著頭，沒有看她。
蘇妍走進來，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
“我上個月找了份工作，銷售，底薪不多，但提成可以，”她說，“我想著，等穩定下來，醫院這邊的賬，我來補一部分。”
蘇晴翻了一頁清單。
“不用。”
“怎么不用，我也是女兒——”
“我說不用，”蘇晴抬起頭，看著蘇妍，聲音沒有起伏，“我沒打算讓你補，賬是我結的，跟你沒關系。”
蘇妍被噎了一下。
“你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就是記恨我那天的事。”蘇妍皺眉，“媽都要出院了，我來道個歉不行嗎——”
“蘇妍。”蘇晴打斷她，把出院清單放到床頭柜上，“我不需要你道歉，我也不記恨你，我就是累了，不想聊這些。”
窗外有云飄過來，把陽光遮了一陣，病房里暗了幾分。
蘇妍看著蘇晴，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看著這兩個女兒。
一個坐得挺直，眼睛不看人，手按著手機屏幕，已經開始看第二天的工作消息。
一個坐在對面，手搭在膝蓋上，神情里有一絲我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
不是委屈，也不是憤怒。
像是某種很舊的、沉在底下的東西，被翻了出來，還沒來得及辨認，又被壓回去了。
“陪嫁的事，”蘇妍說，比剛才更低，“我不提了。”
蘇晴沒有接話。
“婚期往后推了，”蘇妍繼續說，“他家里出了點事，要緩一緩。”
我說，“哦。”
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蘇妍在病房里坐了大概半個小時，說了些瑣碎的話，然后起身走了。
她走之后，病房里又安靜下來。
蘇晴重新拿起出院清單，把上面幾個數字用筆圈起來，在旁邊標注了一些縮寫字母，是她自己的記賬方式。
“你跟她說說話也好，”我慢慢開口，“太僵著也不是事。”
蘇晴停了一下。
“媽，”她說，“有些事不是一句話